【文璞】剃头棚儿(散文)
回老家遭遇堵车,只好从小学门前那条街绕过去,看到门口西边的剃头棚儿还在,但已经破败不堪。屋顶的瓦已经滑落大半,门窗上没有玻璃,望见里边黑洞洞的,徒有四壁,门前用白灰涂出半张报纸大小的白底,隐约仍见红漆写成的繁体“理发”二字。
小时候,我们把理发称为剃头,剃头的地方叫“剃头棚儿”。无论是四根木棍扯起一块帆布,还是用秫秸圈起的简易小屋,包括相对宽敞的砖瓦房,名称后边加一个儿化音,倍感亲切。
从拥有记忆开始,每当头上杂草丛生,父母就把我带到仍属大队(村)集体的剃头棚儿,本家大哥和一位姓国的大叔在这里是常年搭档。每次来的时候,总看见他们乐呵呵地忙碌着。两个硕大的理发座椅是家里没有的高级家具,圆形的底座显得非常稳重,高高的靠背可以放下来方便大人刮脸。小孩们坐在椅子里非常矮,他们就把一块木板搭在扶手上让我们坐上去。那时的我们对剃头师傅充满恐惧,哭闹甚至胡乱踢腾,他们总是和我们开玩笑分散注意力,然后娴熟地在我们脖子上掖好围裙,左手轻柔地按着我们的头,右手拿着理发工具开始工作。那时没有电动工具,只有现在早已消失的理发推子,两只手柄夹在虎口间一张一合,前面刀齿好像两只梳子叠在一起错动,收割我们的头发。有时夹了头发,不等我们咧嘴,他们小声说:“没事,没事”,小心地撤回推子,点上一滴油,有节奏的咯吱声继续小心前行,一会儿就完成一个小平头。再把头发边缘用软刷子刷上肥皂,感觉脖子上凉飕飕的,他们拿起剃刀,在墙上一条长条皮带(后来知道叫荡刀布)上“啪啪”来回磨几下,在我们头上细心游走,从鬓角到脖子,发际线修得见棱见角,夸一声:“嘿,这小伙!”
后来集体经济解散,大哥不再专门依靠理发为生,但同住一条街的人们仍然去他家里剃头。因为是邻居,我每次去都不肯收钱,我有时扔下两毛钱撒腿就跑,他追回我家。去了几次,终于觉得不好意思占人便宜。国叔在学校门前搭了一间草棚专门理发,附近的人们就去那里。后来生意兴隆,在学校东侧盖了一间小房,理发用具更为齐全。
国叔健谈,理发空间宽敞了,人们的目的不仅仅是去理发,很多人是去闲座聊天。聊天的人三六九等,有梳着大背头的国家干部,也有一身泥浆的建筑工匠,有知古通今的村里老会计,也有打打闹闹的顽皮学生。有时放了学,知道家里大人劳动还没回来,就滞留在这里,或在屋后的石堆上完成作业,或满怀仰慕地望着大人们神聊海侃。聊天内容上至世界风云、政局走向、天文地理、家乡历史,下至红白喜事、当天物价、邻里纠纷、坊间新闻。农村长者博闻儒雅,新鲜知识总在更新。最震惊的一次是有一位从外地回来的老先生,言之凿凿地说重庆将来会成为第四个直辖市,十年后果然成真。
但最吸引我们的,是国叔的剃头棚有一台收音机,每天连续播放《岳飞传》《杨家将》等评书。单田芳、刘兰芳、田连元、袁阔成……就是在那时这里相识相知,让我们流连忘返。午休的时候,家里待不住,不让去河里洗澡,我们就在这里过瘾。屋里没地方给我们这些闲人,大家挤在窗前侧耳倾听。国叔特意调大音量,让我们听得清楚。上课时间总和小说结束同时到来,还有十分钟的时候,国叔朝窗外大声喊:“到点了啊,该上课了!”正是紧要关头,有人舍不得走,想再坚持几分钟,国叔调小声音,大家恋恋不舍,一路仍在探讨穆桂英的“降龙木”今天就能到手还是要等到明天。
中学和小学同路,剃头仍来这里。理发方式更为先进,各种名目和内涵的发屋发廊街头林立,各种“烫”,各种“染”,发型多样,门前的录音机播放流行歌曲,更显得顾客盈门。但国叔仍然坚持营业,来这里得都是老年人或者被家人拖来的学生。后来回家少了,但回来的时候仍然要来这里剃一个“小平头”。有时在城里的理发馆,看见时髦小青年用电吹风折腾半个小时,仍然像被狂风吹得乱蓬蓬的柳枝,他们自顾欣赏,我却看不出道好在哪里,就会忽然想起老家这间小小的剃头棚。前几年回家,见到国叔老态龙钟,但还记得我。不久听说他去亲戚家赴宴时猝然离世,高龄九十。
剃头棚儿,兀立街角门前倍感冷落,日渐颓废,但在我们心里,始终觉得那里有很多往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