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酒家】宝塔山记(散文)
一
庚辰年五月初,至宝塔山一游。
是日,余自枣园出,复登车,循枣园大道南驰。道阔而平,两侧国槐列立,浓荫交柯,日光下澈,碎影摇衣。俄而转入延河路,车窗西望,延水汤汤,浊流缓行,岸柳垂金,风拂如线。隔河见清凉山,崖壁赭黄,窑洞齐整。
未及细辨,车已过延河大桥。
桥上行人熙攘,桥下沙洲浅渚,水鸟数点,起落悠然。南望则宝塔山在焉。林梢微露塔尖,砖色灰青,与山体几融。塔尖浮于翠霭之上,似旧友隔篱相招。目随塔转,人随车行,数里之遥,倏忽已至山麓。
车中一瞥,未得细观,然山影塔光,已印于胸。
二
宝塔山者,古称丰林,宋改嘉岭。在延安城东南,延河之滨,南川之左,与清凉、凤凰二山鼎足而立,三山锁钥,两水环流。
碑立当途,范仲淹手书“嘉岭山”三巨字扑入眼中,隶体阴刻,笔力沉雄。余知范公,当自《岳阳楼记》始。“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千载之下,犹有金石声。然寡知其与延安之渊源。殊不知,此摩崖石刻之背后,乃北宋与西夏对峙的一段烽烟旧事,亦是文正公抱病守边、撑起西北半壁江山的铁血岁月。
宋康定元年,西夏大举攻宋,三川口之战,宋军大败,延州门户洞开,边防空虚,朝野震恐。范仲淹年届五十有二,由越州知州任上,被擢为天章阁待制,出知永兴军。未几,迁户部郎中,兼知延州。公至延州,纳门生种世衡之策,在东北二百里故宽州地,抢筑新城,以阻敌军。并于东西要害处,筑“三十六堡”,处处设防,步步为营,以城寨战术遏制敌骑奔袭,使西夏骑兵优势大减。此外,范公又废宋军固有“官分上下,兵不识将”之旧制,将延州一万八千兵马分为六部,集训精兵,轮流御敌。
自此,延州固,边患除也。
余仰视久之,感慨万千。范公以一介文臣,在国家危难之际,挺身御敌,开府延州,保境安民。其铁笔丹书既出锦绣文章,亦化戍边御敌雄韬伟略,更在延州崖壁上刻下不朽精神印记。一个文人,以家国为怀,把“忧乐”二字,自洞庭湖边,一路写到黄土高原之山崖,铭刻于中华民族之脊梁,实属珍贵矣。
三
沿石阶盘曲而上,陂陀迤逦,步屧有声。
路右忽现石垒残垣,乃古城墙与寨堡遗迹也。石缝青苔,墙头野草,不语千年。明人顾延寿诗云:“嘉岭叠叠椅晴空,景色都归西照中。塔影倒分深树绿,花枝低映碧流红。”移步换形,信然。
塔忽在望。拔起于葱茏之上,削立而孤耸,以其旧名岭山寺塔,后呼为延安宝塔。其始建于唐代宗大历中,距今千二百余年矣,宋、金、明屡有修葺。今为八角九级楼阁式砖塔,通高四十四米,塔基围三十六米八。塔门南北对辟。余旋至北,额曰“俯视红尘”;绕至南,额曰“高超碧落”。余叩砖而聆,其音清越。塔砖以黄土胶泥粘合,经千年而弥固,每砖皆有掌印,不知当时工匠可曾想过,千年后会有一手覆其上。青砖在夕阳下泛出古铜色光泽,砖面留有浅痕,乃风沙刻痕,亦是时光齿痕。
塔旁悬铁钟一口,明崇祯元年铸造。钟高可百五十厘米,纽为双螭,铸工精绝,叩之其声远震,可传数十里。上世纪三十年代,中央驻延安时,每有警报,辄以钟传警。
塔内有磴道,不容二人并行,壁上置木扶梯,磴道螺旋而上。初入尚明,三四级后,光敛,仅靠壁间小孔透入一线天光,愈升愈窄。及至七八层,逼仄已极,须屈身而攀,时有浮尘轻扬,呛鼻微咳。第八层东侧有一小窗,鸟瞰延河如带,蟠曲东流。余凭窗稍息,觉山风劲冽,衣袂猎猎。
及登绝顶,九层四面皆窗,顿觉豁然开朗。俯视三山合抱,两水汇流,延城尽收眼底。炊烟与暮霭齐升,市声随风断续。延河大桥卧波,车马如蚁。极目远眺,沟壑纵横,重峦叠嶂,空翠欲滴。彼时陈毅元帅有诗云:“延安有宝塔,巍巍高山上。高耸入云端,塔尖指方向。红日照白雪,万众齐仰望。”
今余真登其上矣,俯仰之间,顿觉尘虑尽销,所思者不在一人,而在天下苍生,在九州山河。
四
塔东北尚存烽火台遗址,为范仲淹戍边时所建。土台尚存,夯层斑驳。余趋烽火台,抚壁而叹,想当年狼烟直上,警报频传,台下将士枕戈待旦,共御凶顽。
其西即摘星楼遗址。登临其上,暮云四合,远山如黛。忽忆今日之游,摩崖觅字,宝塔攀高,烽火台下,摘星楼前,千年事尽收眼底。未听铁钟鸣,心里却已金戈铁马;未见烽火燃,眼里却已狼烟四起。是塔之新,不在砖石,在游人之心。
下山时,夕阳西沉,暮霭四合。余回首,宝塔巍然,如故人伫立不语。斯塔,惯见离别重逢,朝代更迭,人来人往。疑此塔非建筑物也,乃黄土高原一巨钉,把千年之风沙,民族之脊梁,钉在这片黄土地上,不曾拔,亦拔不动。
塔不知我名姓,我知塔千年。知此,足矣。塔铃无风自鸣,其声泠泠,若远若近。余独行石阶上,不回顾,亦不留步。下得山来,已入红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