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闽东的夏夜，满天星斗。
　　 咸湿的海气裹着归航渔船的柴油味，钻进默远村村头大榕树下的老石屋，带去满屋香喷喷的海油复合味，礁石墙缝隙里的贝壳片在煤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芒。
　　 屋正上方墙上，褪色的海螺哨别在一顶渔帽上，那是林孝先刚十八岁第一次出海时，父亲给的礼物，至今是家里的宝贝。
　　 木窗外，夜色沉沉的默远湾浪拍滩涂哗哗作响，悠悠渔歌混着渔火明灭。
　　 渔村夜，黏稠得化不开。
　　 林孝先，村里人大多叫他孝先，年轻人则叫他孝先伯，悠悠摇着用蒲葵叶编织的蒲扇，大大的扇面投下晃动的光影，忽倒忽立，微风习习。他的膝头倚着小手攥着一只烤海螺的女儿林心怡——小姑娘羊角辫沾着泥点，螺壳边缘的盐粒闪着晶光的小姑娘。
　　 “爹，你说，‘蓝泪’是什么样子的呀？”总爱提问的小心怡扒着父亲的膝盖缠着问，身子往前探着，扭头望着父亲开始布设绉纹的古铜色脸庞，眼睛贼亮，像浸在海水里的小星星，鼻尖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刚才在隔壁听三阿婆讲海仙“蓝泪”的故事太入神，竟忘记摇动手里的小蒲扇。
　　 孝先的蒲扇停在半空又轻轻放下，皱纹里漫开心中不散的怀念，伸手指着窗外的海湾，指尖在昏暗中微微发颤：“‘蓝泪’水母呀，是天上圣母——妈祖的小女儿。她透明似水晶，光亮如珍珠，色泽像蓝色的玛瑙，也像是大海里会游动会呼吸的宝石。它还有不少姊妹——海月水母，有透明的伞盖，裹着蓝莹莹的光；月亮水母，则有彩虹色的大灯笼……，她们一个个像是揉碎了的星子被封在了果冻里，每晃一下就发出几缕魔幻的碎光，远远望去，十分眩目。凡是有了‘蓝泪’集结的大海呀，都比天上的星空更漂亮。”沉醉的话语，像打开的一罈陈年老酒，散发着醇香。
　　 “你太奶爷、爷爷和村里老人们说，‘蓝泪’其实是妈祖的眼泪。妈祖心疼人间讨海人风里来浪里去的辛苦，流下来的泪水坠入蓝色海洋，就变成了蓝色水母。人们为纪念圣母娘娘的怜爱，就叫这蓝色水母为‘蓝泪’。‘蓝泪’水母很有灵性，玲珑善舞，为讨海人送来了安慰和快乐。‘蓝泪’还特别喜欢清洁，到了我们这里后，觉得山清水秀人善良，就不走了，在这里繁衍子孙，一生十，十生百，百生千，千生万……建起了‘蓝泪’王国。王国的国民常常集会，尤其是在农历十五月圆的时候。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就最爱在十五的夜晚去海边，看‘蓝泪’涌动，就好像站在了月宫之上看满天迷人的星光。每年七月涨潮，是村里一年一次的‘蓝泪赶海节’，明月之下，村里的男女老少穿上整洁的衣服，梳妆打扮，倾家出动早早去赶海。滩涂上站满赶海的人，大家兴高采烈，凝心静气，等待着那个庄严的时候。”孝先沉默了，思绪回到了当年的时光。
　　 小心怡听得津津有味，直吞口水，父亲忽然不讲了，急得直嚷：“快讲！快讲啊！”随即，灵机一动，马上跑到桌前，从老茶壶里倒了碗茶水，双手捧着回到父亲身前虔诚地递上，再跑到父亲身后，小手握成拳头，一个劲捶打着父亲的肩背，央求父亲快接着讲。
　　 孝先疼爱地拍拍女儿捶着自己肩背的小手，“好！好！爹接着讲。”抹一把嘴，说道：“月光下，渐渐地，海上起风了，而且越来越大，波浪也随之迅速变得壮大，一会儿便气势磅礴，翻滚的浪花像千军万马一样冲向海岸，一浪追打着一浪。人们耳边响着大海如雷的呼啸声，就像战场上勇士们的呐喊。浪花是白色的，似乎是一段段迎风飘舞的绸缎。波浪推着波浪，有的推滚了一阵就没影了，有的一直奋勇冲锋，把岸边的礁石踩在脚下，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是高唱胜利之歌。大潮涌时，成片的‘蓝泪’乘着雪白的浪花浮上来，沉在滩涂上闪耀，铺天盖地，像是千万朵怒放的鲜花。我和小伙伴们高兴极了，欢呼着，光着脚丫子在滩涂上奔跑，脚下的朵朵蓝光‘啵啵’炸响，像踩碎了一整个夏夜的萤火虫。大家弯下腰，手捧珍爱的‘蓝泪’和她对话私语，无不映着陶醉的笑脸。小伙伴们提起脚丫子奔跑，脚脖子上常常会挂着串串发光的‘小灯笼’，跑一步亮一步。回头看时，脚印里盛着的蓝光还能映出自己的影子，活像把天上的银河揣在了脚底下晃悠。”
　　 孝先陶醉地笑了，像个少年。顿了顿，粗糙的手掌摩挲着膝头的旧疤痕，那是年少时赶海被礁石划伤的，“村里孩子们乐坏了，大人们也不闲着，在滩涂上燃起篝火，烧烤喝酒，拉歌跳舞。那年七月，是又一个海获大丰收的季节，刚迎亲不久的你三叔公那天喝醉了酒，也跑去赶海，看见美丽的滩涂，硬要往‘蓝泪’堆里躺，说那是他的婚床。睡了一大会儿，浑身上下都发着淡蓝色的光，恍惚间觉得自己变成大力海神了。便举着满是蓝光的胳膊，往村子里跑，逢人就说，海龙王看上他了，要招他做上门女婿。结果，被你才迎进门的三婆婆拿着扫帚，追着打了半条街。”
　　 心怡被父亲的故事逗乐了，格格格地大笑，羊角辫在灯影里直跳。
　　 孝先还说，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的默远湾蓝得像块洗过的蓝玉，水底贝壳多情地眨着五色的眼睛，珊珊礁五彩斑斓，如同梦幻般的花园，绽放出绚烂的生命之光，石花菜如墨绿的丝绸飘逸招摇，退潮的滩涂上，弹涂鱼“噗噗”直跳，招潮蟹举着螯肆虐横行，黄花鱼群鳞片晃眼，渔民竹篙一敲便往岸边跳。
　　 夏夜大潮子时，“蓝泪”总如期而至：先是浪尖上有几点碎星，一会儿，就逐渐变成了蓝色的星海。水母是透明的，形状各异，有的像透明伞、有的像灯塔、有的像发光的彩球，身体映着海水的蓝色，像晶莹剔透的蓝宝石，很是漂亮。当它们一起运动时，又像一顶顶美丽的雨伞撑开来，一收一放，韵律十足，像是一曲优美的音乐，触手丝丝缠绕，伴随着阵阵海浪舒长袖似的，翩翩起舞，如同广寒宫里的众仙子在轻歌曼舞一般，惹人无限怜爱。
　　 孝先记得第一次随父出海打鱼归来，网中的千只“蓝泪”把船板染成了淡蓝。望着第一次亲力亲为丰收的海获，倍感骄傲自豪，乐得合不上嘴，情不自禁地伸手去逗弄它们。
　　 父亲粗糙的大手拍着孝先的后背：“傻小子，‘蓝泪’是海的念想，讨海人要懂规矩，不能欺负它。”
　　 父亲说着话，到船尾抽烟，腾飞的圆圆的烟圈融进蓝色的世界里：“孝先啊，大海是活的，是有情感的，你对它好，它才会疼你。人们千万不能欺负它，不然，会招报应的！”
　　 孝先请父亲先休息，自己学着卸货和分拣海获。倒蓝泪时，一只美丽的“蓝泪”一直伏在孝先手腕上，温顺可爱，爱不释手，任它缠绵。它柔情似水，凉如玉髓，缓缓顺手臂爬动，痒痒的，顺牙根直至心旌，快活得不可言状。
　　 如今，二十年过去了，在孝先心里，那—次与“蓝泪”的亲切感触，一直还留在心里深深地藏着。
　　 “现在看来，我恐怕只能回忆了啰。”孝先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大海无限感慨。他认为妈祖娘娘的“蓝泪”已是时光翻过去的一页，犹如一波海浪，过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二
　　 “爹，那么美丽的‘蓝泪’，为什么只能回忆了呢？”小心怡纠缠不放。
　　 沉默一会儿，孝先长舒一口气，“是我们得罪了她们啊。”眼珠子血红。
　　 他握紧的拳头重重捶在墙上，耳边仿佛又响起多年前村广播喇叭里的喊声：“开发大海，马上致富”；村里天天有外地油光水滑的商人跑来，挨家挨户送上鸡蛋米面，在图纸上指画着宣讲“致富经”，唾沫星子直飞：“快弃海上岸吧，围网养虾呀，半亩价值顶十条渔船海获，我们提供资源。”
　　 于是，二大伯林宇轩首先心动，拆了祖上光绪年间的老渔船——船帮刻着四个秦篆大字“时和年丰”，拆船时他哭了半宿。还好，年底就还清了多年的债款，还盖了幢红砖墙小洋楼。尝到了甜头，二大伯再次贷款，赓即在海边再建了一个加工厂，拓展致富路。
　　 三叔公受到启发，卖掉新买的大功率枈油机渔船，在村西头的浅海边，挖滩建起了几个大大的水泥池、帆布池，购回了大大小小几十只塑料箱，雇请十多个渔民改行做了工人，真的弃海上岸养虾了，决心大干一场，规划当年就赚个盆满钵满。
　　 随着村里更多人的盲目跟风，弃海上岸办厂经商，默远湾往日清莹如水晶的水质迅速发生了变化。
　　 原本清洁的海岸一带，很快被白色泡沫、浮球包围，犹如沉疴病人缠上了一圈白色的“绷带”，褐色饲料袋胡乱地堆在岸上，恶臭的动物粪便水涌在堤湾，绿藻疯长患难，连片蔓延漂浮，塑料袋、破渔网成片铺堵在湾口码头边，不时有海鸥被牢牢缠住，哀鸣而去。水质变绿发臭，蚊子成团飞，弹涂鱼、石斑鱼等逐渐绝迹。
　　 一些老实巴交的渔民照旧出海，好不容易拨开层层垃圾封锁线，艰难出得海来，撒网捕鱼，结果拉上来的却是半网烂啤酒瓶、易拉罐，气得咬牙切齿直骂娘，恨恨地撕了渔网。
　　 “蓝泪”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开始减少的。
　　 前一年，人们在入海口还能偶尔看见一小片，但是仅仅像是有人往海里撒了一把碎米粒而已；后一年，连她们的影子都没了。
　　 村里最后一次有人见着“蓝泪”时候，是小心怡出生那年。
　　 那年夏天发洪水，不知从哪里冲来差不多整整一船的垃圾，破家具、烂木头、五颜六色的塑料瓶等等堵在湾口，像给海湾装了道特殊的垃圾门。
　　 洪水退了之后，孝先驾着他那艘老木船去湾里连续转了三天，从日出转到日落，船桨搅起的都是发绿的水。
　　 傍晚，他蹲在滩涂上，看着黑沉沉的海水，连连抽了整整两包烟——那是他这辈子抽得最凶的一次，平生第一次，烟蒂在他脚边堆成了小山，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剜走了一大块，又像小时候弄丢了母亲给他做的护身符，连呼吸都觉得疼。
　　 “后来呢？后来‘蓝泪’就再也没回来了吗？”小心怡晃着父亲的手问，声音里带着哭腔，刚才还亮晶晶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水汽，辫梢上的红绳随着她的动作直晃动。
　　 孝先摸着女儿软乎乎的头发，粗粝的指腹蹭过她发烫的脸颊，望着远处的海——夜色里的海面像一块黑色的布，连星星都不愿在上面留下倒影。
　　 他声音低得像叹息，又像怕被海听见似的：“是啊，再也没回来了。我们没有善待‘蓝泪’，得罪了妈祖娘娘，大海生气了，把妈祖娘娘的眼泪收回去了，就像亲娘生气了，会把孩子手里的糖收走一样。”
　　 那一夜，“蓝泪”的样子像一颗浸了海水的种子，落在了心怡的心里。
　　 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浪声，眼前全是父亲说的蓝光——踩碎的银河，会发光的脚脖子，三叔公身上的蓝痕。她爬起来，在日记本上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蓝泪’水母，旁边写着：“我要找到你，让海不再生气。”
　　 这颗种子，在往后的十多年里，不管是在县城的课堂上，还是在大学的实验室里，一直在悄悄生根发芽，从未枯萎。
　　
　　 三
　　 心怡长大得很快，踩着默远湾的浪，从村里的小学考到县城中学，又从县城中学考到了国内最负盛名的海洋大学。
　　 填大学志愿那天，孝先坐在门槛上，看着志愿表上“海洋生物学专业”几个字，眉头皱得像滩涂里的泥疙瘩。
　　 他抽了半天烟，烟蒂在脚边堆成了小丘：“林心怡，咱换一个行不行？学金融，穿西装坐办公室，让人羡慕；学医，穿白大褂，受人尊敬，学师范，教书育人，灵魂工程师……哪个不比这个强？你看村里阿桂，大学学计算机，现在深圳买了房，过年开回来的车亮得能照见人影。你一个女娃儿，毕业了留在大城市工作，结婚生子，安安稳稳的，不好吗？”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存折，塞到心怡手里，“这里有五万块钱，是爹十几年打鱼养虾攒的，你拿去买台电脑，买两身漂亮衣服，好好读书。毕业后，不要再像你爹，一辈子在风浪里讨日子，千万别回这个穷渔村来遭罪了。”
　　 那时候，孝先也已上岸养虾，但是养得心力交瘁，虾塘一年比一年难养。前年夏天，湾里爆发水华，蓝藻、绿藻、硅藻、腰鞭毛虫泛滥，一塘虾全死光，水面漂着白花花的虾尸，太阳暴晒下，臭得十里外都能闻见。
　　 不气馁，借贷了三万块钱重新投苗，结果年底又遇上台风，虾塘堤坝被冲垮，赔得底掉，连给心怡交高考辅导资料费的钱都凑不齐。
　　 心怡双休日从县城回家来，看见父亲蹲在虾塘边，对着发绿的水摇头叹气，头发一夜之间白了大半。她偷偷跑到海边哭了很久。
　　 孝先知道这海已经坏了，像个生了重病的人，他不想女儿再沾这滩苦水，不想她重复自己“讨海人靠天吃饭”的命运。
　　 心怡把志愿表捏在手里，抬头看着父亲，眼睛还是像小时候一样亮：“爹，我就是要学这个，从小听你说‘蓝泪’，我喜欢它。我想知道它们为什么走了，我还想看看，能不能把它们请回来。”
　　 孝先拗不过女儿，终究还是签了字。
　　 上大学，心怡带了三样东西：瓶装的默远湾海水，水中是高仿的“蓝泪”标本，瓶底沉着乌黑的细沙；高中生物老师送的泛黄《海洋生态学》，扉页题着“愿你如‘蓝泪’般清澈”；还有一件父亲画的铅笔画《心中的蓝泪》——这是她刻苦学习的动力。大学几年，这仨宝贝从未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