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黄豆岭(散文)
黄豆岭实在是一个很小的地名。小到什么程度呢?你翻开古镇葛公的详细地图,眯着眼找了半天,或许才能在那密密麻麻的标注里,找到“光明村”三个字,而黄豆岭,就连这三个字也比不上的,它大约只是光明村怀抱里的一条山岭,一处坡坎,几户人家的泛指。然而名字却叫得朴素而有乡土气,仿佛能看见一片金色的黄豆禾在秋风里摇曳,听见豆荚噼噼啪啪爆裂的声音,闻见那股子干爽的、属于阳光和田野的香气。单是念一念“黄豆岭”这三个字,舌尖就仿佛沾上了豆粉,糯糯的,糙糙的,烟火气息便浓郁起来了。
我向来对这样的小地方有兴趣。它们是历史长河里最不起眼的沙砾,史书是不肯为它们费一行字的,然而沙砾里或许藏着最久远的故事,靠着人的口,一代一代,像风里的种子,飘到哪里,就在哪里生根。为了这名字里的故事,我曾特意寻访过。先问村里的老人,他眯着眼,嘴里刁着香烟,想了半天,只说“老辈人都这么叫”。再去查镇里的档案室,翻开那些落满灰尘的册子,一本又一本,从某某年到某某年,地名录上规规矩矩地列着各个村落的名字,有“光明”、有“洪村”、有“西山张家”,却偏偏没有“黄豆岭”。最后不死心,又去求教于县志办的朋友,他推了推眼镜,在电脑里检索了一番,也只好抱歉地摇摇头。这倒奇了,一个口口相传了不知多少代的地名,竟像是凭空生出来的一棵草,无根无蒂地长在那里,风来俯首,雨过抬头,自有一种野性的顽强。
“史书无踪迹,民间却有闻”,这话是确切的。关于黄豆岭的来历,我听过的版本就不止一个,最有趣的是一个书生的故事。说是很久很久以前,祁门闪里那边,有个贫寒的读书人,借了盘缠,独自一人进京赶考。那时候的路,哪有如今的水泥、柏油乡村公路那么平坦宽阔,尽是些崎岖的羊肠小道。他走到葛公地界,翻过一座岭,正是秋老虎的天气,日头毒辣辣地晒着,岭又高,树又稀,他又累又渴,带的干粮早就吃完了,最后一点水也喝尽了。他只觉得头重脚轻,眼前一阵阵发黑,终于再也撑不住,歪倒在路边的草丛里,迷迷糊糊,人事不知。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山风吹来,他睁开眼,天边已经燃起了晚霞,红的、紫的,一片一片。他浑身像散了架似的,没有一丝力气。正在绝望的时候,他忽然看见路边石头缝里,有一粒豆子,黄澄澄的,圆滚滚的,那便是颗黄豆,在夕光里闪着润泽的光。那一刻,他的眼里放光,颤抖着手,把那粒黄豆捡起来,在破旧的衣袖上仔仔细细地擦了擦,慢慢地放进嘴里。那豆子是硬的,他含了很久才敢嚼,嚼得碎碎的,就着一点唾液咽了下去。说来也奇怪,就这一粒豆子下肚,他竟觉得肚子里有了些暖气,精神也渐渐恢复了。他咬着牙爬起来,拄着一根枯树枝,一步一挨,终于翻过了那道岭,到了岭那边的苗竹村,看见了人家的炊烟。后来,这书生有没有考中?故事里没有说。但那粒救命的黄豆和那道要命的岭,却被人记住了。从此,那蛋丸之地,就叫了“黄豆岭”。
这个故事,我初听时觉得有些离奇,一粒黄豆,如何能救人一命呢?大约是穷书生饿狠了,心理作用罢了。但再一想,又觉得合情合理。人在绝境之中,哪怕是一线微茫的希望,也能生出巨大的力量来。何况,那粒豆子,在夕阳的照射下,是那样金黄饱满,像一粒小的太阳。因了这一粒黄豆,书生翻过了那道岭,人生或许是另一番天地。也或许,他终究是落了第,但往后余生,大约都不会忘记,在他最艰难的时候,曾有一粒黄豆给过他支撑。这名字里的意味,不是正应了《易经》里的那句话么:“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一粒豆子的力量,也可以是一粒火种,点燃一个人的心志。
然而,老人家们更爱说的,是另一个故事,故事的主角是晋代那位炼丹的葛洪葛稚川。传说他曾在古镇葛公那边的留山顶上炼丹,终日与炉火、矿石、草药为伴,一心想炼出长生不老的仙丹。他炼制一种叫“酵姆液”的东西,需要吸纳了山岚灵气的黄豆来做药引。于是,葛洪就沿着山势往东走,翻过一道岭,来到一块开阔地,赫然看见一片黄豆禾,长势喜人,豆荚饱满,风过处,一片金黄一阵香,葛洪大喜。亲自收了豆子带回去开炉炼制。
那一次,他在熬煮好的豆浆里点上石膏,不知是火候不对,还是豆子真的禀赋了特殊的灵气,丹没有炼成,那锅里的东西却慢慢地凝成了一朵朵、一块块洁白细嫩的物质。葛洪尝了一口,只觉得清香滑腻,美味异常,这,便是后来名扬远近的“葛公豆腐”了。谁也想不到,一次失败的炼丹,竟成就了一道流传千年的美食——葛公豆腐。白如玉,嫩如脂,“白、嫩、鲜、香”,无论怎么做,都好吃。它的声誉,随着徽商的足迹,远播千里,直到今天,我们还能在餐桌上品味到这份误打误撞的福气。而葛洪当年翻过的那道岭,后来就被叫做“黄豆岭”。
我心里更喜欢这后一个故事。它多了一份从容和闲适。那些轰轰烈烈的追求,处心积虑的谋划,往往落空;反倒是那些不经意的、无心插柳的瞬间,却可能结出最丰硕的果实。葛洪想炼的是升仙的丹,却造出了充饥的豆腐,这实在是一种很中国式的智慧。它让我们明白:生活,也许并不在高远的天上,而就藏在这一方水土,一餐一饭里。黄豆岭,便不只是救急度困的所在、更是机遇与创造的源头。
时代更替,多少风光的、煊赫的地名都改了,喊不响了。而黄豆岭这样的地方,虽然小,虽然偏,名字却像一粒黄豆,哪怕被岁月的石磨碾过,压过,也依然保持着它质朴的、坚韧的性子,历久弥香。它不需要写在纸上,雕在碑上,它活在人们的口耳之间,活在一代代人的记忆里。这比什么都要牢靠。
黄昏时分,我远远地望着那片隐约在暮色里的山岭,想着那两个故事,心里觉得温润而踏实。那两个故事,一个讲的是人的挣扎与希望;一个讲的是因缘与创造,都像豆子一样饱满。这座岭,也因为这两个故事,在我眼里,不再只是一座岭了。
2026年5月5日于梅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