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晓荷】护堤柳(散文)
春分时节里,我独自驾车行驶在高高的黄河大堤上。车窗外,满眼都是明媚的鹅黄色,微风拂动,柳浪翻涌,一波一波的清新之气便也随之漫进车内,闻之令人神清气爽,心旷神怡。侧耳细听,啾啾鸟鸣,不绝于耳。抬望眼,这满目的春日之景,与近处绿油油的麦田、远处滚滚向前的黄河水,竟构成了一副绝妙的景色——黄河春晓图。不用停车仔细观看,凭直觉我也能知道,这令人心动的鹅黄色就来自大堤两侧早就苏醒的护堤柳。
对护堤柳,我是非常熟悉的。那些刻印在脑海深处的童年记忆,像被录像机刻录了一样,只要按下启动键,随时都能播放出来:伞样的树冠,枝叶浓密;高高的树干,笔直挺拔;发达的根系,粗壮有力。护堤柳,春来发芽早,秋去落叶迟。时至今日,年已六十的我,对柳浪闻莺、柳絮纷飞的美妙的童年景象,仍能记忆犹新。
护堤柳,靠近黄河大堤,护堤柳外,便是一望无际的黄河滩涂。家乡人都说,护堤柳是黄河大堤的忠诚卫士。它们像一个个精壮有力的黄河口汉子,携手并肩地站立在宽阔的黄河滩上。远远望去,气势磅礴,声势浩荡,俨然就是铜墙铁壁般的一道天然屏障,给人一种坚不可摧的震撼感。黄河大堤有多长,护堤柳就绵延多长;黄河大堤有多高,护堤柳就有多高。
对于在黄河边长大的农村孩子来说,我太知道护堤柳的秉性了。狂风暴雨里,它们倔强地挺直脊梁与风雨对抗,那阵阵呜呜作响的声音,像极了家乡人百折不挠的呐喊声;漫天风雪里,它们满身银装,像一个个身披铠甲的战士一样,毅然决然地坚守在阵地上,那整齐划一的队形,像极了训练有素的列列士兵方阵;滔滔洪水里,它们用不屈的身躯,阻挡着洪流对黄河大堤一浪又一浪的冲撞。即使洪水淹没过胸膛、淹没过脖颈,它们也绝不退缩,更不会轰然倒地,依然顽强地站立在骇人的狂风巨浪里。
护堤的柳林,是农家孩子们的乐园,是万众一心、众志成城的卫士,更是守护家乡人平安的保护神。
清晰地记得,春日里,高高的黄河大堤下,我和小伙伴们为追赶着一种叫“窜窜鸡”的鸟,累得满头大汗的情景。这种鸟,身形比家养的鸡略小,会飞但却飞不高。飞行一段距离后,它们就会落到地面上来休息一下,迈开两腿“嗖嗖”的在地上奔跑,见到高一点的小土堆便站立上去,伸长脖颈、歪着圆滚滚的小脑袋四下里不安地张望着。正是掌握了“窜窜鸡”的这一习性,我和小伙伴们便在柳树林里堆起一个个小土堆,将一盘盘铁夹子下到土堆的斜坡上,机关上锁着一截“窜窜鸡”爱吃的金黄的谷穗。当禁不住诱惑的“窜窜鸡”猛地啄食机关上的谷穗时,铁夹子便“啪”的一声合在一起。此时,任“窜窜鸡”再怎么用力折腾,也统统无济于事了。拿着捕获到的战利品,我和小伙伴们在柳林里高兴得大喊小叫起来,那一阵高过一阵的欢笑声,将在柳树枝头逗留嬉戏的鸟儿们“呼啦啦”惊飞起一大片。
我忘不了夏日里黄河上游发洪水时,滚滚波涛打着一个又一个簸箩大小的漩涡向前奔涌的情景。阵阵涛声如战鼓一般震颤着大地,使得黄河岸边的泥土一大块一大块地塌落进汹涌的波涛里。1976年夏天的那次特大洪水,更是在我的脑海里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那年,10岁的我和小伙伴们跟随着大人们慌乱的脚步,一溜小跑地爬上了黄河大堤。大堤外,泥汤一样的黄河水早已漫过了河滩,直扑到了黄河大堤下。平日里看起来高不可攀的护堤柳,竟然在短短的几天之间被淹没到了胸膛。泛着泡沫的黄河水里,漂浮着一扇扇的门窗和一个个没有散架的草垛。成根的檩条在滔滔的洪水中,俨然就是一根根吃饭用的筷子一样,看起来竟是那样的纤细而又弱小。大堤顶上,成群的精壮劳力推着满载泥土小推车、挑着堆成小山一样的土筐担子,在大堤上不停奔波着,哪里可能有险情,就往哪里奔赴;“突突突”的拖拉机冒着黑烟,将一车又一车的泥土从堤下运载到堤顶;平时里那些整整齐齐堆在堤顶上看起来没用的“土牛子”,此时真的派上了用场。原来,它们是专门用来对付大堤可能出现的塌方用的;夜晚,黄河大堤上俨然就是一条灯、火的长龙,家乡人一手提着马蹄灯或举着火把,一手握着铁锨,日夜不停地巡视在大堤上……半个月的时间后,洪水终于退却了,家乡人和黄河大堤一起经受住了一次巨大的考验。
洪水过后,大堤外却是一片狼藉与泥泞。远处的高粱、玉米、谷子等农作物尽皆淹死;护堤柳也早已残枝败叶、枝条稀疏了,唯有布满皱纹的树干仍倔强地站立在那里,让人看了后禁不住生出一种悲壮的感来。当我和小伙伴们跑下大堤来到河滩里玩耍时,平日里那些大大的树坑里竟然仍有一汪浑浊的泥水。泥水中,似有一串串的小气泡在不停地冒出。有胆大的小伙伴随手捡起一根树枝捅了过去,没成想那往外吐气泡的竟然是一个个硕大的毛螃蟹。见此情景,小伙伴们一下子忘记了危险,毫不犹豫地将绳子拴在一个人的腰间,其余的则使劲拽着绳子,让其下到树窝子里去逮毛螃蟹。那年月,孩子们对于食物的诱惑,实在是无法抗拒的。没用多长时间,一个个碗口大小的毛螃蟹就被扔了上来。期间,早有腿快的小伙伴回家拿来了洗脸盆。当煮毛螃蟹的炊烟在柳林里升起时,住在堤顶上砖房子里的守林员便急火火地赶来了。尽管柳林里不允许生火,但他却没有大声训斥我们,只是在不远处默默地看着,待我们离去时,他又走过来往灰烬里浇了一桶子泥水……
1984年,我在县一中上高二。那年寒假开学时,我提前一天来到了学校。当我提着书包、被着被子褥子走进集体宿舍时,一个家在我村下游三十多里远的同学正蜷缩在床上看书。我问他怎么来得这么早,他说他已经到校两天了。正月十四的那天晚上,当住在河滩里的人们包好过正月十五的饺子后睡觉时,竟被一阵惊慌的“出水了”的大喊声从梦中惊醒。人们穿上衣服后跑出屋外,但见冰冷的黄河水裹挟着一块又一块白花花的巨大的冰块正向村庄涌来。冰块所到之处,那些长了六七年的胳膊粗细的护堤柳竟被齐刷刷地拦腰斩断。人们来不及收拾出更多的物品,摘下门板放到冰水里后,将被褥、衣物、粮食和包好的饺子放到上面,便划着门板来到了黄河大堤上……同学告诉我,若没有大堤下那些护堤柳的阻挡,后果将不堪设想。
车快驶离黄河大堤时,我在一处比较宽敞的地方停了下来,迈步走进了和煦的春风里。站在堤顶,遥望着向远处一直蜿蜒而去的巨龙一样的黄河大堤,胸中涌动着一股暖融融的感觉。2009年4月,国家小浪底工程竣工后,通过“蓄清排浑”和调水调沙,有效缓解了黄河下游河道的淤积,遏制了“悬河”河床逐年抬高的趋势,使得黄河下游的主河槽平均下切了3.1米,防洪标准从60年一遇提高到了千年一遇,基本解除了黄河下游的凌汛威胁,让滔滔的黄河水乖乖地沿着河床日夜向前奔流,使得生活在大堤以内的家乡父老得以安心地春种秋收、繁衍生息。
我顺手折下了一小段柳枝,熟练地拧出了一个柳哨。清脆的柳哨音里,我仿佛蓦地看到大堤下那些粗壮的护堤柳,瞬间幻化成了一个个精壮的黄河汉子,正仰着粗犷而又充满自信表情的脸膛步履铿锵地向我走来,尘封于脑海间50年的记忆霎时便又鲜活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