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东篱】蓝月谷记(散文)
一
忆昔庚辰岁,余游丽江蓝月谷。自兹心悬一月,其色蓝;夜夜梦之,梦亦蓝,廿十六载未销。
蓝月谷者,玉龙雪山东麓之幽壑也,纳西语谓之“鲁那”,距丽江城约四十里。其地海拔九百余丈,谷底石皆灰白色大理石、石灰岩。谷中一水,名白水河,乃顶上雪峰、冰川之融水。晴好之时,天光下澈,水色澄碧,蓝若不似人间。谷形又如新月,远望之,似一弯蓝月亮嵌在雪山脚下。英国作家希尔顿,作《消失的地平线》,书中有一“蓝月亮山谷”,世人谓此谷即其地也,故名。
是日,正值艳阳高照,天高云淡。
早上八时许,余自丽江古城乘车前往。出城向西北,沿山道盘旋而上,经甘海子,转而深入山谷。路随山转,两旁松杉列立。约行一时有余,过景区门禁,复换乘谷内游览车,沿溪行,忽闻水声潺潺,谷口豁然,蓝月谷即在目前矣。
二
谷中有四湖焉!曰玉液、镜潭、蓝月、听涛。
栈道以木架设,依水而建。行其上,吱呀有声,若与人语。余沿栈道逆流而上,行几十步,未见湖而先闻其声——初如松涛,自远山来;渐如鼓乐,震人心魄。及至湖边,声愈大,势愈壮,沛然莫之能御。
湖分上下两层,中有钙华陡坎,高约丈余。上层之水漫过石阶,陡然跌落,撞击巉岩,水花四溅,如碎玉飞珠。落处成潭,潭水激荡,再泻而下,层层叠叠,凡三折而后平。每折水势不同,声亦随之而变:上折声急,如万马奔腾;中折声壮,如雷霆震怒;下折声清,如珠落玉盘。三折相连,声成乐章,不假人工,天然律吕。余倚栏静听,久之,仿佛能辨其中宫商角徵,不知是水之能歌,抑耳之能听。
湖名听涛,取义在此。然所听者,非独水声。风过林梢,松声也;鸟鸣幽谷,歌声也;人语山间,回声也。万籁交集,汇于此谷,皆入于听涛之耳。人能静,则能听万物之声;心能虚,则能容万象之影。
今余立于此,听水、听风、听鸟、听人,又听己心。
三
过听涛,拾级曲上百十步,谷势忽阔,一泓巨水溢入眼帘,浩浩乎若瑶池落人间。同行者皆驻足惊叹,余亦愕然良久。
此湖之胜,不在深清,而在其色。其色蓝中透翠,翠中含紫。余立岸细观之,晴光下一片银蓝,云影过则转靛青,风来时细波皱起,又碎作千纹万粼。一时变幻无穷,目不暇给。人于湖岸,衣袂皆染淡蓝,面庞亦映幽光,相视而笑,彼此如入幻境。
湖水之形,略似新月,故名蓝月。纳西向导潘金妹云:若月夜至此,可见水中一月,天上一月,两月交辉,上下一碧。湖边有石,余择石而坐。观湖中倒影,雪峰入水,白尖晕蓝;云影入水,裙裾镶蓝;山树入水,翠里透蓝。
有小儿临湖戏水,以手掬之,蓝液漾于掌间,晶莹剔透。其母呼之再三,不肯去。余笑谓其母:“此子与湖有缘。”母问何故,余曰:“彼见蓝而喜,喜而不舍,是童心未染,犹能识真色。成人多惑于名,见蓝曰蓝,见水曰水,不知蓝非蓝,水非水,。”母开顔而笑,牵儿而去。儿回首,犹望湖中,目光依依。
惟此湖也,犹似染缸,不辨天光水色,不分此岸彼岸。万物见它,皆染盎然蓝意。余立于湖岸,俯仰之间,但觉身在蓝中,心亦在蓝中。不知是蓝入我眼,抑我眼入蓝;不知是湖在我前,抑我在湖中。
四
自蓝月上,水势稍缓,石阶渐平。足登数百,一泓清池横于谷中,曰镜潭。
镜潭者,非以其深,乃以其明著名。余远望之,水平如镜,无风自漾。近观之,水清若新琢之玉,白石历历可数,泛莹莹白光,与水面之蓝相映,恍若两层天——上为青空,下为玉田。水中世界,青天历历山影斜,白云千载空悠悠。此镜不磨自亮,不拭自明。古人所谓“方诸挹月,金燧取火”,此潭挹天光,取云影,纳万物而不盈,澄万象而不乱。
最奇者,余临水自照,见眉目清晰,睫可数,纹可辨。彼水中之人,衣冠与我同,形貌与我同。余举手,彼亦举手;余微笑,彼亦微笑;余欲语,彼唇微启而无声。呼之彼应,触之无质。庄子云:“人莫鉴于流水而鉴于止水,唯止能止众止。”
流水湍急,照影破碎;止水平静,乃能容物。今余见此镜潭,不惟见我之形,亦见我之心。心之躁者,水不能静;心之浊者,水不能清。今我与潭相对,两皆止,两皆清,遂能相视而笑,莫逆于心。
五
再往上走,便是玉液了。
此湖不阔而深,不喧而静。其色如千年老窖启封,醇香不散,光阴尽在其中。湖不甚广,百步可周。然水色之厚,非他湖可比。镜潭之蓝,清也;蓝月之蓝,艳也;听涛之蓝,活也。玉液之蓝,厚焉。湖底不可测,愈近中央,色调愈深。岸边尚可见白石铺底,波纹漾漾。三五步外,蓝便浓了,从浅蓝到靛青,从靛青到墨绿,一层一层染往深处。
湖之西岸,一老树斜卧,树身探向水面,好似要饮那一口蓝。余抚其干,粗粝而冷。此树生于斯,不知其几百年矣。岁月经年,春去春又来,人去人又往,它一直以水为邻,皮脱层层,叶落回回,根还在土里扎着。水涨淹根,水落露出,皆不语,视水为知音。
湖面时有微风,水皮皱起细细鳞纹,蓝光便碎了,碎成千万片银箔,飘飘闪闪,晃得人眼花。风过复平,蓝又合拢,沉静如初——像一个人把心事摊开又收拢,收拢又摊开。收放之间,湖不累,看湖的人累了。
玉液湖底有石,圆如卵,青白相间,半露水面。据说乃仙人所遗丹炉之药,投石可验心诚。余拾一卵石,轻掷之,水花溅处,涟漪圈圈,良久乃平。石沉水底,不知落向何处。心诚不诚,水不答。它只是蓝着。
六
蓝月谷之美,在于水。其水之奇,在于蓝,非丹非翠,非碧非靛,乃紫罗兰、宝石蓝也。盖雪峰冰川之水,溶石灰,含铜质,渗滤万年,乃成此色。
昔白乐天诗云:“春来江水绿如蓝。”初以为“蓝”不过淡青,至此方知古人下字之吝。青绿之间,隔一层光晕;幽碧与湛蓝之间,隔一道深谷。非亲至者,孰能信花岗岩脊上,能浮此泠泠之翠色?
日影西斜,山色渐暝,水光亦由湛蓝转为深碧。风起衣袂,寒不可留。乃起,振衣而归。回视谷中,暮霭四合,蓝光隐没,若一梦初醒。同游者问:“谷中有何奇?”余曰:“蓝耳。”彼笑曰:“天亦蓝,海亦蓝,何奇之有?”余不答。彼未尝见此蓝也。彼之蓝在目,余之蓝在心。
蓝月之约,岂在谷耶?在心耳。心有一蓝,则无处不谷,无夜不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