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心灵】岁月的诗行(小说) ——山乡少年行系列小说
我们曾在蝉鸣与麦浪间种下理想,如今,那扎根在山野的根须,已成了岁月的年轮……
——题记
一
今天也不知是怎么啦,都这会儿了,饲养员梁家明大叔都还没到来。要在往常,他已经把牛全都饮了,把它们拴在外面的木桩上,边吃着草料边等着人来带它们下地。可今天都还在圈舍里窝着。猪圈那边也一样,几头种猪肚子早就空了,把食槽都舔得干干净净的,还将前蹄搭在石砌的圈栏上,朝外打量。
天很好,初升的太阳斜斜地透过覆了层农用薄膜的窗外射进来,几只家雀在外面的草垛上叫着,对这个阳光明媚的日子相当满意。黄牛二丫刚生了牛犊不足半月,这会儿一定是渴了,发出了“哞哞”的叫声。
这反常的景象惊动了正在对面知青点准备早餐的杨晓蓉,她把灶里的火撤了,起身搅了下锅里已熬好的苞谷面粥,舀了一盆出来,让它在灶台上凉着,等伙伴收工回来,凉热正好。
饲养场那边,二丫又叫了一声,杨晓蓉赶紧走了出去,径直来到隔了个晒场的圈舍,见牛和猪全都躁动不安,心中更是疑惑,“这个梁大叔,家里肯定遇上啥事了。”
她走进了牛栏,把六头耕牛全解了,任它们自行去晒场边那排石槽里饮水。
知青点和饲养场共用一处泉眼的涧水,那个硕大的水缸总是满的。不光如此,清亮的山泉还通过剖开的竹子流进饮牛的石槽中。
今年春节,饲养员梁叔小儿子结婚。杨晓蓉还和点长丁少杰一起,给他带了几天班,干起饲养场的事来,也得心应手。
牛们喝足了水,也不要人牵引,都到往常的木柱旁停了下来。正值春耕的时节,干惯了农活的它们,知道再过一会儿,几个壮劳力就会来领它们下地了。只二丫带着紧跟着它的小牛犊走了回来,进到圈里。
一只灰喜鹊叼着一些枯草,停在晒场边的老槐树上,修补着去年就用过的老巢。要不多久,就会有新的生命在那里孵出。
收早工了,知青点的伙伴沿着山道回到点里,点长丁少杰见杨晓蓉正挨着拴牛,就走上来,问她道:“怎么是你,梁大叔没来吗?”
“就是呀,我也觉得纳闷呢。要在平时,他早就在煮猪食了!”杨晓蓉答道。
丁少杰揭开煮猪食的大锅,见里面还空着,就说:“一定是被什么事给绊住了。猪也吵得厉害,得赶紧把猪食煮上才行。”
“我们去年不是试着弄了些青贮饲料吗?先让它们吃点,也好检验一下青贮成功没有。然后再给它们煮。”
“对对对。你不说我还忘记了。”丁少杰放下肩上的锄头,走到场边的一口石缸旁,揭开蒙着的塑料薄膜,一股甜蜜的酒香就溢了出来。把青贮前切成寸许的红苕藤抓了些一看,金黄亮色的,很是好看。忙用个竹筐盛了些出来,拿到猪圈那边,给四头种猪各倒了些在槽里。看得出,青贮料适口性不错,四头猪都埋头吃了起来,吃得很是香甜。
且说两人正忙着,却见队长梁家亮急匆匆地来到这里,对他们说:“老梁昨晚得了急病,送到区医院去了。这饲养场的事,你们知青点先接过来,帮着喂几天。”
“这不,正喂着呢。梁叔是得了啥病?恼火不?”丁少杰急切地问。
“我也说不清楚。你们两人给他带过班,是熟手。这里就交给你们了。我马上要赶到医院去看下。”梁叔是队长的本家大哥,于私于公,他都得要关心一下。
“好的,这里你就放心好了!”丁少杰说。
二
饲养场土灶里的火燃了起来,剁碎的猪食在大锅中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生产队养着三头母猪一头公猪,都是当地耐粗饲的猪种,每年会产下数十头小猪崽,是生产队不多的副业项目。它们吃惯了熟食,刚才的青贮饲草只能算开胃小菜,这一顿正餐还是免不了的。春节期间的带班,让丁少杰和杨晓蓉基本掌握了煮猪食的技能,知道这几头种猪一锅要煮多少,需加多少红苕或苞谷面,这才不至于临时接手会手忙脚乱。
今天是知青点种的红皮花生扒苗的日子,两人一商量,杨晓蓉就去了地里,带着大家完成花生种植中的一项重要工作。扒苗是指把花生肥大的子叶从泥中扒出,让它能发出更多的花蕾。经过扒苗的植株,会比不扒苗的多生出百分之二十到三十的花柄,花柄完成授粉后就会下行入土,结出饱满的花生。因此,它们又有了落花生的雅号。杨晓蓉细心,让她带队,丁少杰就不必一心挂两头了。而饲养场还得出粪,并把那些牛粪全担到草棚堆好,再用泥土封住发酵。这也是跟其他知青点学来的。出粪和制作堆肥,这些活计可比在地里扒苗累多了。
此刻,丁少杰将一大块树疙瘩放进灶里让它慢慢烧着,自己则跳进带着十多头小猪仔的那个猪圈打扫起来。小猪还没满月,就显出了调皮的天性,到处乱拉,还把垫草扯得七零八落。他把打湿了的垫草全弄到晒场上晾晒,又把猪粪全通过圈后面的石板缝推到下面的粪坑中。
牛圈那边情况好一些,刚满月的小牛没小猪仔那么活泼调皮,总是安安静静地卧在垫草上,除了拱到母牛身下吃奶外,许多时候都在休息。六头耕牛,排泄物也不少。丁少杰一连挑了好几趟,才把牛粪全担了出去。
俗话说“庄稼一枝花,全靠肥当家”,肥是农家的宝贝。未经腐熟的牛粪肥效不高,经堆制发酵后,与碎土混匀作为基肥施入地里,肥效便很好了。这是其他知青点试验成功的。而丁少杰他们在征得队长和饲养员同意后,也在去年就封了几堆,全用在了花生和大青粒豆子的种植上,从出苗的情况看,也很不错。
四月的和风轻拂,在圈舍中掠过,把猪食和着牛吃的稻草的香气扩散开来,也让牲畜排泄物初步发酵产生的氨气在圈中积聚。那些青贮料只让猪安静了不一会儿,这会儿又叫开了。他把饲养场的大门打开,加紧了手里的工作。
那锅猪食也煮好了,舀进转运桶中,待温度适宜后赶紧给猪添上,这才堵住了它们的嘴。
外面阳光正好,他把二丫牵到了晒场上,让它晒晒太阳。小牛犊也跟了出去,在阳光下跑了个来回,就依在了妈妈身边。
十来头小猪仔也从能自由进出的小洞里钻了出来,满院子撒欢。
太阳偏过了头顶,又到午饭时分了,丁少杰赶紧回到知青点,把早上杨晓蓉刚蒸好的杂合面馒头热上,又在盛稀粥的锅底下添了两把柴。天还没热到直接吃冷饭的时候,把煮好的稀饭热一热,让大家回来就有热乎饭吃,吃了再打个盹,比什么都重要。
然而,伙伴们刚回到知青点,一个坏消息便传了回来:兼管保管室的饲养员梁家明,因突发中风,没能救回来,就这样去了。
听到这个消息,知青们全怔住了。梁叔是他们下乡后接触得最多的人,他待人和善,脸上总是带着微笑。想着与他相处的点点滴滴,几个女生忍不住哭出了声来。
保管室与饲养场的工作,理所当然地都落在了知青点肩上。
在知青点召开的会议上,丁少杰本想把饲养场的事交给杨晓蓉的,但男知青吴本善却竭力反对,说她一人管着知青点的伙食,又要出工,本来就很忙了,这要把饲养场的担子压在她身上,就太重了。
“那你觉得谁接任好呢?”丁少杰问道,目光在众伙伴的脸上缓缓掠过。
吴本善答道:“就交给我吧。初中毕业后,我回山东老家打了近一年的工,当时那个园林场住处紧张,就一直住在马厩里,和大牲口打过交道。”
“哦,那太好了。”丁少杰说,“记得临下乡前听你讲过你去了北方。那这里就先交给你。你放心,这里的活,我们大家都会来帮忙的。”
“就是,我们知青点是个整体,怎么着也不会让‘善本子’一人单打独斗!”男知青王志说道。一句“善本子”又把大家拉回到了读初中的时候,会场上凝重的气氛顿时也缓和了许多。
三
夜已很深了,皎洁的月光将偌大的晒场映得朦朦胧胧。夜风温馨地拂过,带来即将收割的麦子的芬芳。远处的早稻田里,水稻正在分蘖,碧绿的禾苗一天一个样。早稻所用的秧苗都经过药物治稗,今年的早稻稗子应该少多了。
播下的红皮花生和大青粒豆子已经发芽了,拨给知青点的试验地已被一层嫩绿覆盖。
此刻,吴本善躺在自己的小床上,透过蚊帐看着窗外的那轮快圆的月亮。忙了好几天,终于把饲养场的事理顺了,不再像开始那两天,弄得手忙脚乱的。刚才,他又一次去了圈舍,借着马灯的光亮检查了牛和猪的情况,见它们都很安静:牛或立或卧,全在反刍;而种猪全进入了梦乡。那些小猪都挤在母猪身边,不时发出两声吱吱的声响,他这才放心地走了回来。
眼下的情景与他在北方打工的地方有着许多共同之处。虽然一南一北相隔千里,虽然这里是川东的山区,而那边是华北的平原,但眼前晒场和那里马厩都坐落在类似的平坝上。马厩也是一长条形的建筑,十多匹骡马在不出工干活时,全都安静地待在里面。那时的条件远比现在艰苦,两根长长的木料刚剖开不久,还没有完全干透,铺上层麦秸就成了他的住处。记得刚入驻那里的时候,夜里时常被骡马的响鼻声、蹄子刨地的声音惊醒。
那时,他是抱着为自己寻找个未来的意愿出去的,投奔的是自己的二叔家。二叔在家乡邻市的地级市农林局工作,刚好局下属的一家园林场招季节工,他就去了。当时走得急,谁也没告诉,只在临走前那个晚上到了心仪好久的女生黄玲玲家——严格地说是打算去玲玲家里。那时玲玲刚去了商业局下面的一家公司当了打字员,虽说是临时工,但比起他这个要去远方逐梦的少年来说,不知好了多少倍。
天已黑透,早春的风吹拂着他滚烫的面颊,让他心跳不已。站在她家的窗外,他把身影藏在那棵桑树的阴影中,朝里面看着。那天,她刚洗过澡,一头秀发散披在肩头,搭在后背的白毛巾上,显得那么美丽。
月光多情,轻洒在姑娘曼妙的身躯上。他的心跳动着,手数次举起又数次放下,最后就失去了所有勇气。要对她说什么?表白,告别?告诉她自己回总家去了,若发展得好就不再回南方,这也没什么意思呀!不适宜,真的不适宜。
当女孩儿的身影从窗前消失,屋里的灯光关闭之后,他怅然若失,悄悄回到家里。可以说,他是带着深深的遗憾离开的。在北方差不多一年的日子里,玲玲的身影多次出现在他的梦中。他曾坐在自己的床铺前,给她写过好几封信,但却没有勇气寄出。遥远的她就像一尊洁白的玉雕,怎会将他这样的穷小子看在眼中呢?
如今好了,竟然到了一个点,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他时刻关注着玲玲,总想为她干点什么。苍天不负有心人,共同的唱歌爱好让他和玲玲结成了对子,常在一起选歌和习练。在知青点组织的消夏晚会上,他和玲玲的歌受到生产队那么多年轻人的欢迎,他们都已感觉到了来自对方的爱意。
在田地里劳作时,拉玲玲上田坎时的十指相扣;吃晚饭时,将烤红苕剥去一半的皮再温柔递过去的举动;就连不经意间相互打量时的目光相对,都表达着少男少女相互的爱慕。这纯纯的爱,早就驱散了所遇到的艰难,让他们在这山里坚守下去。尽管都没有相互表白过,但他感觉得出,她的心也曾为他这个少年跳动过。
那么,就让这情意在这大山里慢慢生长吧。只要彼此都有爱,这爱情的幼芽,终会结出果来的。
四
日子流水似地度过,转眼又一个麦收季节到来了。
和往常一样,生产队所收获的麦子及小杂粮,全都要集中在晒场上进行脱粒晒干。与往常不同的是,几个女知青打连枷的技艺更加成熟,她们的动作整齐,起伏之间自带节律,像跳着一曲丰收的舞蹈。
脱过粒的粮食需用风车吹去浮壳。每到这个时候,吴本善就会抽出时间参与其中,或摇着风车的手柄鼓动叶片生风,或将数十斤的麦粒倾倒进风车之中。
他还会制作能防暑降温的薄荷茶,用桶装着放在晒场,让知青和参与打场的社员随时饮用。最忙的时候,他把准备午餐的工作都接了过去,还贴心地烧上一大锅开水,让男生能用热水洗脸,让女生能用热水擦身。
这些举动总会让三个女生忆起读书时的情景。那个时候,吴本善是班上的劳动委员,每次支农劳动,他都会和老师一起安排得十分妥当。特别是那次长达半月的支农活动中,参与的同学都早去晚归,他却和一位男老师住在农村的公房里,早早煮好饭等着大家。那次,他被评为支农劳动先进个人。
那天半夜,玲玲的一声尖叫将大家从睡梦中惊醒。吴本善第一个翻身爬了起来,和丁少杰、王志一块来到女生宿舍外面。“玲玲,玲玲,你怎么啦?”吴本善急切地问道。
“是呀,是做恶梦了,还是生病了?”点长丁少杰也问道。
门在三名男生的焦急等待中打开了。刘颜萍神情慌张地走了出来。吴本善来不及多想,赶紧走了进去,只见黄玲玲披着件衬衣坐在那里,杨晓蓉正散乱着头发查看她的小腿。
“我感觉是条蛇,冰凉冰凉的……”黄玲玲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看到了,这里有对牙印!”杨晓蓉着急地说。
丁少杰赶紧说:“快,先用带子把她受伤的地方扎起来,免得毒液上行!”
只听“嘶拉”一声,吴本善就从他的衬衣上撕下一长条来,把黄玲玲的伤处紧紧地捆扎起来,又立刻伏下身去,把她伤处的毒血吸了出来。
劳作即修行:祛魅的乡村叙事
小说最动人的特质在于对农事专业性的尊重。作者不满足于将乡村作为抒情背景板,而是扎实地描写青贮饲料的发酵、花生“扒苗”增产、堆肥腐熟等具体技术细节。这种写法让“扎根”不再是空洞的口号,而是通过“躬身入局”的身体记忆,将城市青年重塑为懂得土地逻辑的“新农人”。饲养场与试验田的日常,构成了知青们独特的成人礼。
群像烟火气:温情的人性底色
在人物塑造上,作者有意淡化了时代的剧烈冲突。从梁大叔的猝然离世,到吴本善、黄玲玲等人接手饲养场、应对蛇伤,情节推动依赖于共同体内部的互助与担当。特别是吴本善深夜巡圈、吸吮蛇毒的细节,将少年情愫与责任伦理巧妙缝合。这种处理削弱了历史的残酷性,却更贴近普通人在动荡岁月中寻求“安稳日常”的真实心态。
语言与留白:未竟的诗意
小说语言质朴,带有明显的散文化倾向。开篇“老槐树、三百步”的路径白描,以及“猪食咕噜声、麦收连枷声”的听觉还原,构建了极具烟火气的山乡空间。然而,文本在情感深度上略显克制,对人物内心世界的挖掘多止于“遗憾”与“坚守”的表层,未能将“岁月的诗行”这一核心隐喻推向更深刻的历史反思。它更像一幅笔触细腻的工笔长卷,记录了那一代人在田埂上留下的扎实脚印,而非灵魂深处的剧烈风暴。
一句话总评:这是一部将苦难柔化为“日子”,在锄头与连枷声中寻找生命韧性的乡土纪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