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漾”，读来如涟漪由近及远，尾音绵延。而“清漾”作为一个村名，未踏足此地之前，我总觉得这里有“清”风雅韵、“漾”开文脉的蕴意。
　　 心向往之，终得成行。暮春时节，我来到了清漾古村。昨晚一直下着雨，天地被洗得青润明净，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清漾的空气里，满是草木与泥土被雨水涤荡后的清新气息。
　　 清漾古村，坐落在江山市石门镇南部。它北枕古镇石门，南临仙居寺，西南紧依江郎山麓。
　　 村里人说：这里东南北三面环山，山岭绵延起伏，满目苍翠，仿若一条曲折盘旋的青龙；文川溪由南向北从村中流过，好似摇曳生姿的凤尾，故而清漾是“龙头凤尾”的龙凤呈祥之地。
　　 古人特别讲究风水，认为风水好利于聚气。难道这个有近一千五百年历史的清漾，它的文气氤氲，代有才人出，得益于如此的风水？
　　 其实，一个家族文脉的传承，真正靠的是人。一个古村的兴盛发达和绵长文脉，靠的是居住在这里的氏族。
　　 安居于清漾的是单一氏族——毛姓。清漾毛氏的始祖是毛元琼，字公远，号清漾，村子以他的号为名。
　　 据载，江南毛氏始祖毛宝，是东晋末年的河南阳武人，属于毛氏西河分支。他随王朝南迁，后因军功封为州陵侯，定居南京。毛宝之孙毛璩，因平定桓玄有功，被朝廷追封为归乡公，食邑信安（今衢州）。而毛元琼是他们的后裔，为江南毛氏八世祖，于梁武帝大同年间（535年-544年）迁入清漾。
　　 这个家族在清漾村发展很快，其后裔在江山就有许多的分支，而外迁的后裔，遍及南方多省，故而清漾亦被公认为南方毛氏的发祥地。
　　 带着对清漾的初步印象，我正式走进了它。村口的溪畔，立着一棵古樟。它从树墩处分出三根枝干，挺拔着往上，枝繁叶茂，像一把撑开的巨伞，遮天蔽日。我站在树下的石桥上，一边听着雨后溪水的潺湲声，一边遐想着如此古樟荫蔽下的村子，会是怎样的烟火气和文脉古韵？
　　 我循溪而行，沿着鹅卵石与石板铺就的湿漉漉村道，先来到了“清漾祖宅”。
　　 这座祖宅，是始祖毛元琼所建的第一座住宅，屡毁屡建，现为三进两天井、面阔三间的规格。它面向东南，对着青山，左右是数座与它并行的老屋，它们一字排开，屋前是一块颇为宽敞的场坪。祖宅前有一片夹于山间的田地，还有一口荷塘。在“映日荷花别样红”时，翠色欲流，清荷映古韵，老宅的粉墙黛瓦都染上几分鲜润的生机。
　　 我走近祖宅，它门前的地面上用各色的鹅卵石嵌出一个圆形团纹，上有荷花、如意，应是“和合如意”之意，寓意家族和睦融洽、万事顺遂。
　　 祖宅门前有个小院，一对传统的蹲姿石狮立于院门两侧，体态雄浑，狮首高昂，似在咆哮，气势威严。两株修剪得如华盖的桂花树，立于小院两侧，荫覆庭前，平添了几分清雅。
　　 祖宅的前檐下悬挂着“清漾祖宅”匾，是胡适先生1933年所题写。匾额下方横梁之上，浅雕有人物故事和花草，透着岁月沉淀的古朴与雅韵。
　　 走进祖宅，里面没有雕刻精美的牛腿、雀替，尽显素朴而端庄的本真。第二进正堂，悬挂“合敬堂”匾，“合敬”取“合族敬宗”之意。第三进寝室有“追远堂”匾，供奉清漾始祖夫妇坐像。
　　 祖宅的立柱上，挂了多副楹联，我印象最深的有“室有诗书庭有礼，处宜孝友仕宜忠”“酿仁风于百代，敦礼教于一家”等，彰显了这个家族尊儒尚德、崇文重教的家风底蕴。
　　 祖宅内现在布展有“族规、族训”和“历代清漾毛氏人物”介绍。其中“族规”从伦理道德、个人修为和社会风气等规范族人行为，而“族训”则告诫族人“什么不能做”。
　　 在历史人物中，既介绍了毛氏的远祖和清漾毛氏始祖等，还重点介绍了清漾毛氏后裔中的八位尚书。
　　 据《清漾毛氏族谱》记载，这个家族秉承着“忠孝为本、清白传世、耕读传家”的祖训，历史上其后裔出了八位尚书、八十位进士，诸多出仕为官的，可谓英才辈出，堪称一方望族。
　　 走出清漾祖宅，我来到了它右侧的“毛子水故居”。
　　 毛子水（1893年-1988年）是清漾毛氏四十八世孙，近现代著名国学大师，曾于北京大学、西南联大、台湾大学等高校任教，后病逝于台湾。
　　 这座故居始建于清末，主屋加两侧屋，两进三天井，室内陈设亦极简素，少有繁饰，清漾的“耕读传家、清白守正”之风亦在这里体现。
　　 在清漾村中，类似的古建筑不少，如尚书院、清漾学堂、“其旋元吉”等。在这些古建中，分别设有《毛氏族谱馆》《清漾非遗文创》和《将军馆》等展馆或体验馆。
　　 其中《将军馆》介绍粟裕等新中国开国将领，他们在红军北上抗日时期，曾经在江山一带活动。
　　 这里还值得一说的，是《清漾毛氏族谱》。它初纂于北宋元丰六年，现存版本为清同治八年修辑，共六十八册，被列入全国第一批《中国档案文献遗产名录》。然而，这部珍贵文献能够传至今日，历经了一段不寻常的守护与重光。
　　 这谱牒，躲过了“文革”时期的“破四旧”。上世纪九十年代的一天，江山市广渡村的清漾毛氏后裔，在自家房屋的一个角落里，发现藏着一个覆盖着灰尘的木箱，打开一看是家谱，他后来打算三千元卖给兰溪的毛氏。清漾人毛永国知道此事后，担心这份历史文献就此流失，想方设法筹集资金，买下了族谱，并捐赠予江山市档案馆收藏。
　　 这套家谱，不仅是毛氏家族的历史见证，更是中华传统文化中家族文化、谱牒文化的典型代表。凭这部族谱，还厘清了韶山毛氏与清漾的宗族渊源。
　　 据毛氏谱牒记载，韶山毛氏一始祖毛太华，是清漾毛氏二十九世孙，为江西吉水毛氏的后裔。他于元至正年间为避战乱，从吉水迁到云南澜沧卫，娶当地王氏为妻，生子女八人。后在明洪武十三年，因军功拨入湖南湘乡。十年后，其子清一、清四迁居现今湘潭韶山。
　　 吉水毛氏一始祖毛让，是清漾毛氏十六世孙，他在南唐任大理评事，入宋后被授工部尚书致仕。但他其实是随任吉州太守的儿子毛休从清漾迁居吉水的。毛休为宋初进士，官至银青光禄大夫，北宋建隆三年（962年）出任吉州太守。
　　 村里人说，综合清漾和韶山两地的毛氏家谱，伟人毛泽东是清漾毛氏四十八世孙，与毛子水同辈，且他们是同年出生的，并都有在北京大学图书馆工作的经历。
　　 清漾作为韶山毛氏的祖居地，以伟人毛泽东为荣，现今设有《毛泽东纪念馆》和《毛泽东像章纪念馆》，缅怀这位新中国的主要缔造者。
　　 当我从《毛氏族谱馆》出来，重新走在被雨水洗净的青石板路上时，厚重的历史感和荟萃的人文，让人倍感一种穿透时光的、静水流深的力量。
　　 从那泛黄的谱牒，厘清一个家族的脉系，串起一代代人的足迹。一个家族各支各派之间有亲有疏，但同宗同源的亲情，让人即使跨越千山万水，也有血脉深处流淌的温情。
　　 走在清漾村中，村里那几口古井的井圈被磨得光滑，井壁上长着小草和苔藓，但水仍然清澈、丰沛，就像这个家族虽历经千年风雨，而清白的文脉精神依然源头活水，汩汩不绝。
　　 最后，我来到了清漾的毛氏祖祠。还未进入，便在祖祠的外墙上，看见一面铜版墙画，它图文并茂地讲述了一个感人的故事——“大墙弄的由来”。
　　 说是旧时，石门镇有一条小弄，住着相邻的毛姓和周姓人家。在毛姓人家房墙的拐角处，有周姓的茅厕，致使小弄在此拐了个弯。后来，毛家想拆老屋建新房，与周家协商移厕之事，未果，还发生争执。毛家人便写信给在京为官的毛恺，想借助他的力量使周家让步。此时毛恺在京城为尚书，他回信劝家人退让，意即“让他三尺又何妨”。毛家便主动退让了墙基，后来就有了江山石门的大墙弄。
　　 这听来像极了安徽桐城的“三尺巷”故事，但毛恺是明嘉靖十四年进士，官至南京礼部尚书、吏部尚书、刑部尚书，比桐城的张英（康熙六年进士）要早一百多年。
　　 其实，类似“三尺巷”的故事，在中国古代流传有多个版本，这种“让一步海阔天空”的哲学思想，是中国人以和为贵、相互礼让、睦邻友善的传统美德。所以，大墙弄的故事，是毛姓人家重礼让、懂宽容的体现。
　　 我走进了毛氏祖祠。这是一座三进两天井、面阔五开间的祠堂，始建于宋代。现今的祖祠是十多年前，在原址上重修的，它形制上类似于毛氏祖宅，享堂和寝堂也分别是合敬堂、追远堂，但规格更高，规模更大，是清漾唯一一座华丽的建筑。
　　 祖祠的门楼是“五凤楼”形制，檐下的“毛氏祖祠”匾黑底金字，四个牛腿上分别雕刻“福禄寿喜”四星，枋板浅雕山水画，斗拱也很精致。红灯笼和宫灯悬挂于横梁下，与气派、庄重的门楼相映成趣。
　　 祖祠内，门厅后是一座戏台，其藻井顶板上彩绘八仙像。站在戏台上，望对面的享堂，它高大宽敞，正中也是飞檐翘角的“五凤楼”，檐下悬挂“西河望族”匾，这是对血脉源流的深沉致敬。
　　 毛氏祖祠内悬挂有许多块匾额，如“义关风雅”“簪缨世家”“状元及第”“洁廉世望”“虞廷砥柱”等，彰显着毛氏世代簪缨、文风鼎盛的世家气象。
　　 它的两庑，有更加详细和丰富的毛氏历史及其人物的介绍，从中不仅能了解这个家族，而且从那些图文俱佳的展板，能更深切感受到这个家族源远流长的家学底蕴与世代传承的清门风骨。
　　 展板中，有吉水毛氏的专栏。其中，毛休后来居住在吉水龙城（即今吉水县八都镇），家中聚书万卷，辟田千亩。他曾说：“吾子孙欲仕者，读吾书；欲隐者，耕吾田。不失清白家声足矣。”寥寥数语，道尽毛氏耕读传家、清白立身的本心。
　　 “不失清白家声”，这也是我在清漾游览时的最深印象。这里的山水，确实是山色清朗、水波荡漾。但更重要的是自清漾始祖起，这个家族重清白传世，树清雅门风。
　　 来到清漾这个传承了千年文化的古村，能深切地感受到毛氏家族历史文化底蕴的厚重，难怪这里还被称为“毛氏文化村”。而在我看来，“清漾”二字，既是一幅自然的山水画，更是一部毛氏的家族史，是“耕读传家、清白守正”的祖训，是“让他三尺又何妨”的谦抑礼让，是“不失清白家声”的追求，是这个家族传世的精神密码与不朽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