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宁静】妻子患病往事(散文) ——家兄回忆录之十三
一
2000年夏季,妻子玉英无意中发现右乳长了一个小肿块,不痛不痒,推之稍动。在本地医院外科检查,初诊为乳腺增生,医生建议切除后送交上级医院病理科活检。
三天后进行手术,切除取出长三公分、宽两公分左右、边缘不光滑的肿块,当天便送往泰安市肿瘤医院做切片活检。一周后,诊断结果为乳腺病症、小叶增生期。报告单下来的那一刻,我们全家都舒了一口气,压在心中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一年后,原切除部位上方又长出一个肿块,乳头还出现了刺痛感。我们都以为是乳腺病复发,除此之外并无其他症状,便没太在意。当时正忙着大儿子的婚事,整日操劳,一晃就到了年关,妻子的病一是误诊,再就是忙于大儿子的婚事给耽误了。
2001年阴历正月十九,我们从泰安市第一人民医院请来了张医生(肿瘤医院外科主任)。经诊断,初步判定为乳腺增生,同时怀疑是乳癌。医生建议当即进行切除手术,并清扫腋部淋巴,术后将肿块一并送交病理科活检。
为了照顾妻子做手术,我退掉了家里的责任田,全家搬到我上班的医院宿舍居住。手术后的一周,全家都提心吊胆,默默祈祷苍天,盼望活检能有好的结果。甚至提前做好了思想准备:若是结果不好,能瞒着妻子就尽量瞒着;实在瞒不住,就准备做一份假的报告单。
泰安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检查结果,是打电话通知我的。当听到是乳腺浸润性导管癌时,我如遭五雷轰顶,头脑顿时一片空白。
当时医院外科高医生在场,正准备询问我情况,见到我面色惨白,便劝解道:“乳腺恶性病变是可以治愈的,你不要害怕,你现在这个状态,反倒瞒不住病人了。”
我稍稍稳定情绪后,说:“我现在真不知该怎么办了!我打算不告诉病人实情。”
高医生说:“想完全瞒着是不现实的。我今天去泰安,再让病理科出具一份怀疑恶变的报告,真实的报告单你妥善收好,假的给病人看,你看这样行不行?”
无奈之下,我只好同意了他的办法。此刻妻子手术刚七天,身体虚弱,手术区域还带着引流管。见我回来,她急切的目光已说明了一切,不用说,她肯定想知道检查结果。
我按之前的说法跟她讲,她却不肯相信,执意要看报告单,我告知需要等高医生回来。她低头默默不语,眼里却蓄满泪水,内心的煎熬可想而知。任何劝慰的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此刻我能做的,唯有保持镇定,撑起这个家,别无选择。
报告单拿到后,依旧没能打消妻子的疑虑,好在她的身体在逐渐康复。我专程赶往泰安市肿瘤医院,咨询了李医生。李医生听完我讲述的手术及检查过程后,表示需要再做一次胸大肌切除手术,重新清扫腋部和锁骨下淋巴结,并详细说明了手术的必要性。
我把这个治疗意见告诉妻子,希望能得到她的配合与同意。可这番话反而加深了她的怀疑,她一遍遍追问是不是真的得了乳腺癌,还说如果确诊,便决不再遭这份罪。大儿子、大儿媳,还有妻弟,都轮番做她的思想工作,统一以“高度怀疑癌变,有必要再次手术”的说法耐心劝导,总算帮她跨过了心里这道坎。
历经这场劫难,我真切见识到妻子的刚强与大度,也为女性超乎常人的忍耐力而感慨万千。
二
第二次手术定在二月二十一日,在医院手术室进行,由泰安市肿瘤医院的外科医师李医生主刀。李医生技术精湛,人品端正,待人庄重又不失和蔼,严肃中透着亲切。
手术历时三个小时,过程非常顺利。当面色苍白的妻子被推出手术室时,我们所有人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短短两个月,妻子两次踏入鬼门关,又都硬生生闯了过来,这需要何等巨大的勇气!她是为了孩子,为了我,在与死神做殊死的搏击。
亲家送来了被褥、热水袋和电暖气,还专门雇车送李医生返回泰安。妻子这场病,多亏了亲家帮忙。他们家离医院近,营养品、水果隔三差五送来,还拿出现金,怕我们经济上拮据。
前来探望的人络绎不绝,岳父来了,妻子娘家的弟弟妹妹们也都来了。更让我内心不安的是,已年过花甲的妻叔,竟在医院的连椅上过夜,和我轮流伺候妻子,一守就是半个月。二叔为了妻子,不仅在经济上倾力相助,更倾注了一位老人深沉的爱意,这份恩情我永世难忘。
只剩我们两人的时候,我们望着窗外的明月,妻子眼里总含着泪水,我把她轻轻搂在怀里。我说:“你一定没事儿,一定会好起来的,不是乳癌。”
可她隐隐察觉到,病情根本不是我所说的“怀疑乳癌”,而是确诊的乳腺癌。本就略懂医学知识的她,在听到李医生说“手术后伤口愈合,还要做六个周期的化疗,后续再进行放疗”时,心里已经明白了病情。
我无法逃避她探寻的目光,在她面前,我的内心一片空虚,尽管脸上装作若无其事。等到她身体好转、手术部位拆线后,我告诉了她实情,做好了长痛不如短痛的准备。
此刻三个孩子都不在身边,她失声痛哭,埋怨老天不公。冷静下来之后,她判若两人,对我说:“别让二小子知道,也别让大儿子和儿媳知道。我都五十多岁的人了,就算走了也不算夭折。只是放心不下老二溢波,还没有独立生活,没有成家;还放心不下你这个傻人。我不在了,你以后该怎么过啊!”说到这里,她再度泪流满面,此情此景,令人肝肠寸断。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用众多乳腺癌患者康复良好、生存期长久的事例劝慰她,安抚她的情绪,让她安心。还时常找一些相关病情的科普报道给她看。在她面前,我永远装作坚强乐观的样子,无论多忙多累,从不流露半分愁苦。
可夜深人静,妻子熟睡之后,我独自一人徘徊在医院院内,无声哽咽,暗自痛哭。仰望夜空,内心如同被追逐的孤狼一般孤寂惶恐。时而悲伤绝望,时而心存侥幸,最后只能靠着自我宽慰平复心绪,回到床上安睡,迎接更加疲惫难熬的第二天。
第二次手术二十多天后,恢复良好的妻子开始转入肿瘤医院接受化疗。病房里住满了同病相怜、生死相依的病友,身处这种环境,人的心境截然不同。这里没有商场角逐,没有学海求索,只有生与死的较量,悬于一线的生死抗争。这里没有风花雪月,没有琴棋书画,没有生机盎然的春日,唯有寒冬雪地里倔强生长的小草,如同将断未断的琴弦,声声凄婉。
我作为陪护,陪伴妻子在病房度过了半个多月时光。陪着她熬过一次次化疗呕吐的煎熬,看着她日渐脱发,内心经历翻天覆地的变化。情绪起伏不定、言语消极悲观都是常态,每每此时,我都温和又中肯地开导劝慰她。一切为了孩子,为了儿女的孝心,为了家人的未来,我们需要坚韧,不能脆弱;需要奋力一搏,不能胆怯逃避。
心怀这份信念,活着便是毅力,活着就是胜利,抗争到底就会创造奇迹。慢慢地,妻子走出了疾病的阴霾,我们一家人也愈发和睦温馨。后续的放疗,我全程陪伴她完成。一共三十三次根治放疗,二十五次直线加速器治疗。照射部位皮肤渐渐脱皮,还时常奇痒难忍。每天晚上,我都悉心照料她。
给妻子挠痒,成了我每天必做的事。在医院的半年多,我不仅按时陪护,还担负生火做饭等杂活。日子忙碌却充实。
夜幕降临,陪妻子沿河边走走,说起曾经的美好和往事;回来照例照料妻子服中药,陪她看看电视。每一天都紧张而有次序。
可她总不习惯医院的嘈杂,身体稍微好点,就嚷着要回家,惦记着家里的一草一木。每次我回家办事,她就问:“院子里长草了吗?屋里灰尘肯定少不了。”
三
八月下旬,在妻子强烈要求下,终于出院,我们举家搬回大寺村。一进家门,妻子孩子般满眼看不够,东瞧西望,随即动手拔草扫地,并对我说:“家真好,我这辈子只要活着,再也离不开这个家了,看着什么都觉得亲切,仿佛一草一木都有生命。再者,我们的邻居也好,你看元玲哥嫂、光钦三婶儿,都是那么真诚淳朴,心地善良。”
我懂她话语里蕴含的感情,毕竟三十多年的故土家园,早已融入她的生命,再也难以割舍。
我的对门邻居叫公元玲,老两口个头都不高,年近七十,体力却还硬朗。元玲哥嫂和妻子很谈得来,为人单纯又幽默,也是我们的牌友。每到晚上,几个人凑在一起打牌,常常打到半夜。妻子玉英一打起牌,精神头十足,元玲嫂为了让她高兴特意让着她。
打牌这事容易上瘾,一晚上不打,手就痒痒,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少做了一件事。原本我并不爱玩牌,可为了让妻子玉英过得舒心快活,自然妇唱夫随,热情陪着,沏茶、递烟更是不在话下。
倒是苦了元玲哥,在元玲嫂面前,就像母亲带着孩子,吩咐做什么就做什么,烧水、倒茶样样都来,实在让我过意不去。他白天干十个小时建筑小工,晚上熬夜吃不消,很多时候便早早上床歇息。
元玲嫂人热心,有时摊了煎饼,总会一次次给我们送来。刚摊好的煎饼格外香,总要拿上几个,非要让玉英尝尝。感动得妻子常在我跟前夸赞她,还说:“还是村里人好,善良朴实,心地像琉璃般透亮。比起他们,我的心思反倒太复杂了些。”
我听后暗自思忖,这也是妻子执意要回乡居住的缘由之一。
2002年的春节,阖家团圆,我们却是在喜忧参半的心境中度过。儿媳已有身孕,身形日渐丰腴。溢涛一边牵挂母亲病情,一边忙于工作,人反倒瘦了一圈。我心中隐隐作痛,嘴上却不便多说。
大儿子十分孝顺,对他母亲更是刻骨牵挂,今天送鲤鱼,明天带羊肉,小两口每次登门从没有空手的时候。想着大儿子也不容易,玉英屡次推辞也没用,那是儿子对父母的孝心。
后来在大儿溢涛再三央求下,于一月二十八日去泰安给妻子玉英再次做了全面检查,包括血象、肝功能、胸透、B超。两天后又去泰安肿瘤医院做了GCT,GCT显示右骶骨关节有转移病灶。可是妻子玉英却没有任何不适和表面症状。
这次又是半瞒半说。医生建议再做两个周期化疗,这样一来又难为坏了玉英。她一想到再次化疗呕吐的难受,还有脱发后的模样,更是万分难过。花钱也是她很不愿意的事。
在我和妻弟、大儿子、媳妇十余天苦口婆心劝说下,玉英又不知流了多少眼泪,终于答应下来,于四月十号完成了二次化疗。然而,她是个非常注重外表的人,之后出门不得不戴着假发。
四
天气越来越热。玉英身体在顽强地恢复着,头发由稀疏慢慢变稠密,渐渐地又和原来一样。我赞叹人类执着的生命力。
整个夏季都由我来给她洗澡擦身,我们彼此珍惜这难得的时光,互相慰藉。做饭、洗衣大都由我来完成。这段日子对我来说非同小可,妻子这场病,教会了我独自生活和理家的本领。事无巨细,经过一段磨合期,我慢慢学会了做一切家务。
在玉英的头发、体力都恢复到和从前一样时,病魔又悄悄地开始咬噬她的肌体。转移病灶开始发作,左骶骨关节处隐隐作痛,痛感并不剧烈,只在用力不当或起身坐立时才有感觉,热敷、休息后便能好转。
日常生活依旧照常。可到了2002年八月份,妻子的疼痛渐渐加剧,起身坐起有些费力,还能正常走路。五天一个集日,妻子仍能自己赶集,买些蔬菜水果。可我的心里隐隐感觉到,死神正在慢慢向她靠近。
那段日子,每逢集日我必陪她同去;晚上陪她同桌打牌;平日闲下来,便整日在家陪伴她,夜里同枕细语。她比任何时候都依恋我,从她眼神里,我能读出深深的怀念、遗憾,还有强烈的求生渴望,以及对亲情、对爱情的万般眷恋。
我们说话总是小心翼翼,刻意避开那些刺心、引人伤感的词句。多半聊大儿媳有多贤惠、亲家有多体谅人、小儿子溢波的学业如何;再就是往后的日子怎么规划,小儿子将来娶什么样的媳妇、做什么营生。唯独刻意绕开两件事:我的后半生孤身怎么过、她的病情会不会继续恶化。
我偶尔劝她继续做放疗,她便急躁发怒,坚决不肯,还常常跟我撂下狠话:“病情无论怎么发展,我一不放疗,二不住院,三不打针吃药,实在疼得厉害,就吃几片止痛片作罢。”
妻弟、两个儿子和大儿媳,都曾轮番苦口婆心地劝说,还特意拿来五千元积蓄,告诉她家里不差钱,只要能稳住病情、减轻痛苦、延长寿命,就算借钱也心甘情愿。可所有劝说,终究没能打动她。
自她嫁过来,我不曾带她出去旅游,她更不曾花钱大手大脚。原本想着等我退休,儿子成家立业,带着她出去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至今看来已经成了梦想,成了奢望。想到这些我的心在滴血。
玉英性格刚烈、通情达理,又聪慧通透。她在医生家庭生活了三十年,心里早已清楚自己的病情已是不可逆转,只能顺其自然,听天由命。
作为上有老父在世的女儿,她最懂事、最孝顺、最不让人操心;作为两个儿子的母亲,她慈爱入骨,倾尽所有疼爱孩子;作为我的妻子,她尽到了一个女人、一位妻子所有的本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