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起来我离开老家已有十多年了，在城里每天都过着平淡又奔波的日子，眼里看到的全是些林立高楼和车水马龙，到处都是不认识的人，却是再也寻不到老家江边萋萋的青草，也见不到那头陪我走完整个童年的大水牛了。
　　 我的老家在升洲村，村子紧紧挨着长江，江边的浅滩上一年四季都长着绿油油的青草，是个放牛的好地方。爷爷那时在家里养了一头大水牛，它既是我童年里最难忘的伙伴，也是我心里最牵挂的动物。这头大水牛不像同村的小狗会围着人摇尾巴撒娇，也不像学校旁边的小猫会蹭着人手心求抚摸，它总是安安静静的，不喜欢吭声，也从不闹腾，就那样默默待在牛棚里，或是在江边慢悠悠地吃草，模样憨厚又老实。可就是这样一头普通的大水牛，却能让我记一辈子。
　　 第一次见到这头大水牛，是我小学二年级的暑假。那时我一直跟着爸妈在外地上学，很少回乡下，只有趁着寒暑假，爸妈才会带着我回到老家小住。一走进老家的院子，我就听到了江水流淌的声音，还有一声声低沉的“哞哞”声，那声音很厚重，听起来似乎有点吓人。我当时年纪小，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牛，心里特别害怕，赶紧躲在了爸爸身后，紧紧抓着他的衣服，不敢探出头来。爷爷看到我害怕的样子，笑着走过来，轻轻拉住我的手，慢慢带我走到院子后面的牛棚，指着里面的动物温柔地对我说：“别怕，这是咱们家的大水牛，它性子最温顺了，从来不会咬人。”
　　 我躲在爸爸的身后，慢慢探出头，仔细打量着那头大水牛。它的个子特别高大，差不多都有我家的冰箱高了，而且满身的肌肉，站在那里显得格外壮实。它浑身长着硬硬的短毛，用手摸上去一点都不舒服，由于它浑身黑漆漆地，所以我后来给它取了个名字叫老黑。它的身上还总是沾着泥土和草屑，一看就是经常在田里干活。老黑的脑袋很大，眼睛圆圆的，黑溜溜的，像两颗熟透的黑葡萄，眼神特别温和，一点都不凶，我看着它，它也静静地看着我，偶尔慢悠悠地眨一下眼睛，看起来特别憨厚可爱。
　　 老黑头上长着一对又粗又长的牛角，弯弯的，就像两把镰刀，牛角上还有一圈圈浅浅的纹路。爷爷告诉我，这些纹路就像树的年轮一样，能看出老黑的年纪，纹路越多，就说明它年纪越大。老黑的鼻子很大，呼吸的时候，鼻翼一鼓一鼓的，还会时不时喷出一股热气。它的嘴巴总是微微张着，没事的时候，就伸出长长的舌头，舔一舔自己的鼻子，吃草的时候，会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慢悠悠的，感觉吃得特别香。它的四条腿又粗又壮，就像四根结实的小柱子，稳稳地支撑着它的身体，蹄子分成两半，走路的时候稳稳当当的，从来不会着急。老黑还有一条长长的尾巴，尾巴尖上有一撮灰黑色的毛，总是不停地甩来甩去，就是为了赶走身边的苍蝇和蚊子。
　　 老黑的模样憨厚温顺，从不乱发脾气，也不会欺负其他的小动物。它每天只是安静地吃草、勤勤恳恳地干活，而且它慢悠悠走路的样子格外惹人喜爱，待在它身边我就感觉心里很踏实，偶尔它还会给我赶赶蚊子。它不吵不闹，愿意安安静静陪着我发呆、陪着我在乡间小路上闲逛。正因为老黑的这般体贴，使得它成了我在老家最亲密的伙伴，我每天都跟着它，一刻也不愿意分开。每天早上天刚亮，村子里还安安静静的，只有小鸟在树上叽叽喳喳地叫，爷爷就会牵着老黑，去江边喝水、吃青草，我每天都会早早起床，跟在爷爷和老黑身后，一起去江边。清晨的江边特别舒服，江风吹在脸上凉凉的，带着青草和江水的味道，江边的青草长得又嫩又绿，草叶上还挂着晶莹的露水，踩在草地上，鞋子都会被露水打湿。老黑只是低着头，慢悠悠地吃着青草，吃得特别认真，嘴角总是沾着草屑和小水珠，我就蹲在它旁边，伸手轻轻摸它的背，它的背暖暖的，特别舒服。老黑对我的抚摸一点都不反感，依旧是那样安安静静地吃草，偶尔还会抬起头，对着我轻轻“哞”一声，像是在和我打招呼。
　　 老黑的胃口特别大，一顿能吃掉满满一大筐青草。为了让老黑吃得饱饱的，我经常会主动去帮爷爷去江边割草。我拿着把小小的镰刀，蹲在江边的草丛里，任凭江水在我身边缓缓流淌，有时候我还能看到几条小鱼从水里跳出来，特别有趣。割草其实也挺累的，割一会儿，我的胳膊就开始发酸，腰也会疼，可一想到老黑能吃到我割的嫩草，我就又有了力气，坚持着割了满满一大篓。我背着那篓割好的青草回到牛棚，老黑看到我给它带来了好吃的，眼睛都亮了，它慢慢凑过来，大口大口地吃着青草，吃完之后，还会用它的脑袋轻轻蹭我的胳膊，像是在感谢我。爷爷总是会跟我说，老黑是家里的好帮手，平时要靠它耕地、拉粮食，特别辛苦，所以一定要让它吃好吃饱，这句话我一直记在了心上。
　　 我那时候还喜欢做的一件事，就是骑在老黑的背上，沿着江边的小路或是田埂上慢悠悠地走。刚开始骑老黑的时候我特别害怕，不敢往它的背上爬，总担心会一不小心摔下来。可通人性的老黑好像是看透了我的胆怯，慢悠悠地主动趴在了地上，耐心等着爷爷把我扶上去。爷爷牵着老黑不停地安慰着正在牛背上发抖的我说：“别怕，老黑走路特别稳，不会让你摔下来的。”老黑迈着慢悠悠的步子，带着我沿着江边往田埂上走，江风吹拂着我的脸，凉凉地。当老黑走到青草多的地方它会停下来，但是它不会立刻低头，而是先等我把身子移到它的屁股上才会吃上几口草，就怕我会滑下来。爷爷扶着我坐在老黑那宽敞的背上等着，阳光洒在了我的身上，暖暖的。
　　 老黑虽然不会说话，但是它却特别聪明，似乎能听懂爷爷说的话。每到农忙的时候，爷爷就会给老黑套上犁，老黑就低着头，一步一步在田里慢慢地转着圈子，特别卖力。爷爷喊一声“慢点”，它就会立刻放慢脚步，从来不会偷懒。等一块地耕完后，老黑浑身都沾满了泥巴，累得大口大口地喘气，看着特别让人心疼。爷爷会牵着它到江边，让它泡在江水里休息。老黑就喜欢待在江水里，它泡在水里的时候，会不停地甩动尾巴，溅起一朵朵水花，有时候还会用鼻子往外面喷水，看起来特别开心。
　　 日子就这么一年年地滑过去了，我慢慢长大，开始一头扎进城里的生活，回升洲村的次数越来越少。以前隔个一年半载还能抽空回去一趟，一进家门先喊爷爷，转身就往牛棚跑。而老黑总能认出我的脚步声，安安静静站在里头，抬着大脑袋朝我轻轻哞一声，还是小时候那副温温顺顺的样子。那时候总觉得，爷爷会一直在老家住着，老黑也会一直在牛棚里待着，往后还有好多好多年，能常回家看看爷爷，常陪着老黑在江边吃草散步。
　　 可意外和明天永远不知道那个先到。先是老黑随着年纪越来越大，再也不能下田耕地了，走路也变得慢慢吞吞，多数时候就蜷在牛棚的角落，安安静静趴着。就在那个寒冷的冬天，老黑悄无声息地走了。等我接到消息赶回老家，牛棚已经是空荡荡的了，此时江边的青草还在疯长，可却再也见不到那头熟悉的大黑牛在慢悠悠低头啃草了。我站在熟悉的江边，风还是从前的风，水还是从前的水，可我的老黑，永远留在了升洲村的土地里。本以为难过的日子也就点到为止了，谁知道没过几年，最疼我的爷爷也熬不住岁月，悄悄离开了我们。
　　 这下好了，爷爷走了，老黑也走了。老家的院子还在，老屋还立在原地，长江依旧是缓缓流淌着，江边浅滩的青草依旧四季常青。只是院子里再也看不见爷爷等候的身影，牛棚里再也没有老黑憨厚的模样。每次会到村子，走在熟悉的田埂上，心里总会空落落的，到处都是回忆，却到处都已经找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了。
　　 城里的日子依旧奔波，高楼依旧林立，车水马龙依旧喧闹。我每天挤在陌生的人群里，靠着回忆，一遍遍怀念爷爷，怀念那头叫老黑的大水牛，怀念再也回不去的小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