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浪花】兵仙韩信(随笔)
秦末战争不过寥寥数年,然而故事跌宕起伏,名将层出不穷。先是章邯,于秦朝败亡之际,率领一帮囚徒横扫天下。然后是项羽以弱胜强,正面硬扛并击败章邯的秦军主力,逼降取胜。最后出现了韩信,成就和辉煌更是千年之下无与伦比。这简直就是一部精彩绝伦的武侠小说,一个高手出现了,横扫天下。然后更厉害的人出现了。最后天外还有天,人外还有人。
韩信被称为兵仙,是说他打的都是神仙仗。神仙仗的意思,就是别人看来都不可思议,无法复制的仗。这些仗不但是以弱胜强,而且战果都十分辉煌,用很少的损失就取得丰硕的战绩。
中共党史上,经常有人会将我党革命战争年代两位公认的战神林彪和粟裕进行对比,林彪就说过粟裕打的总是神仙仗,这点他自愧不如。像淮海战役,明明实力不如对方,但粟裕就是敢一口口吃掉对方,自己还越打越强。韩信是中国历史上公认的神仙仗第一人。
韩信的第一次出手,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当然,这场胜利其实并不难,有很多客观因素。首先,他在战前还是名不见经传的普通人,而三秦将都是宿将,普遍有点轻视他,所以失败理所当然。
其次,由于项羽的神操作,三秦将虽是秦人,守着秦地,但实际上根本不得民心。当年他们三人率秦军降楚,项羽给这三人高官厚禄直至封王,却坑杀了投降的二十万秦军,让秦国百姓对这三人恨之入骨,认为他们为了一己私利,出卖了秦国和秦军。所以,三秦将领得不到百姓支持。
再次,与这三人相反,刘邦虽非秦人,但入关中时,与百姓约法三章,深得民心,所以关中百姓都希望刘邦能胜。无论何时,民心向背才是战争胜负的根本。
最后,韩信不过使用了瞒天过海的计策,当汉军从陈仓到达汉中时,几乎兵不血刃,就有两人投降,剩下的章邯手中部队寥寥,也不再是巨鹿之战时期的那个秦军主帅。所以,这场胜利,只是他的小试锋芒。
刘邦虽然拜韩信为大将军,但初期还是有所掣肘的。汉军东出以后一路顺风,直至占领彭城,基本上没怎么打仗,而彭城之战的指挥权,刘邦是收回来的,是亲自指挥。彭城大败,唯有韩信保持清醒,收拢残兵抗住了项羽,给了刘邦以喘息之机,这让刘邦真正认识到了韩信的才华远胜自己。
刘邦到了荥阳,有韩信的兵马,又有萧何输送来的新兵,算是立住了脚,与楚军重新相持。在荥阳,刘邦给了韩信部分兵马,让他放手去平定赵地,自己在此牵制项羽。刘邦此举,是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而将汉家江山的成败全部寄托在了韩信身上,是孤注一掷的豪赌。
从此,韩信真正开始了自己的兵仙人生。他率领数量可怜的人马来到了赵地。面对着数倍于己的强敌,他很奇怪的背水列阵。谁都看得出,后面是大河,是死地,这样列阵不就是等死?赵军主帅陈馀在看笑话,认为汉军派了一个白痴来送死,于是压根没理会李左车的正确建议,干脆全军突击,试图一举歼灭汉军。
他没想到的是,韩信悄悄埋伏了两千人马在他的营寨旁边,等他全军出击之后,这两千人偷袭了他的营寨,遍地竖起了汉军大旗。陈馀全力进攻汉军,汉军由于退无可退,不得不拼死抵抗,急不可下。这时候,赵军突然发现营寨被端,身后到处是汉军旗帜,压根不知道有多少汉军围困住了自己,于是彻底失去了战心,争相仓惶逃命。韩信天生名将,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趁势一举平定了赵国。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背水一战”故事。
就凭着刘邦省出的数万人马,居然一下平定赵地,得到了广阔的发展空间,韩信是真的千古无二。然而,即便是这样的人,在灭赵时也不得不使出背水一战这种拼命的招数进行豪赌。这是因为没办法,他必须要尽快攻下赵地,经略北方,然后带着大军救援汉王。此战与巨鹿之战类似,都是置之死地而后生。项羽的杀手锏是天生勇武过人,是不可复制的。而他的杀手锏则是偷袭敌营的两千人,是被后世封为圭臬可以借鉴的。韩信明白,士气是根本,自己只要能坚持到那两千人偷袭成功,胜利就唾手可得。所以,他是死拼中带着巧思,消耗中带着奇妙,这才是兵仙,才是神仙仗。
有人认为,韩信是个不谙人情世故的纯带兵之人,这肯定是误解。像他这种善打神仙仗的人,当然会盘算对方将帅的心理,又怎会不懂得自己人的心理?有个例证,可以证明他是优秀的政治家。占领赵地后,面对已经成为俘虏的赵将李左车,他没有丝毫轻慢,甚至拜其为师,比当年的陈馀对他还尊重。李左车被他感动,诚心为他筹谋,提出了政治优先,军事为辅的战略方针,一举平定了北方的赵地、代地、燕地,以最小的代价获得了最大的收益。
天有不测风云。就在韩信气势正盛,准备雄心勃勃的平定北方最后一块领土,也是最富饶最强大的齐地时,刘邦撑不住了,丢失了荥阳。这次几乎是彭城之战的翻版,汉军全军覆没,刘邦孤身逃脱。他潜入韩信大营,带走了大军,只留下两千人给韩信,让他平定齐地。韩信都傻了,项羽二十万大军没完成的任务,他带着两千人去完成?没办法,只能重新募兵,从头开始。
平定齐地是韩信又一次辉煌的战绩,只是这次战斗的过程有些无耻。齐国本来就对项羽恨之入骨,正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所以天然就有着和刘邦结盟的可能。儒家学说在齐地很盛,孔孟都是那儿的人,齐国丞相田横就是儒家学子,而刘邦账下的郦食其是儒学大家,所以郦食其自告奋勇,到齐地做说客,劝齐国投降。事实上,他确实成功了,齐王准备倒向刘邦。大家既然已经是一家人了,齐王也就把准备对付韩信的守军都撤了。谁知韩信不讲武德,不问青红皂白,你既然不加防备,那就是我进攻的最好时机,于是乘虚而入,一举攻入了齐地。齐王气疯了,烹杀了倒霉的郦食其。
郦食其之死,是他自己怎么也想不到的,是千古奇冤。始作俑者是谁,是刘邦还是韩信,说不清,郦食其认为是韩信,是他没听从刘邦的命令。其实,从为人处事的风格来说,更应该归咎于流氓出身的刘邦。韩信收到的命令是平定齐地,是刘邦夺取韩信军队时下的。刘邦后来派郦食其出使齐国之后,肯定没有撤回这道命令。原因是多重的。当时刘邦韩信分处两地,刘邦即便下达停止进攻的命令,到韩信处时已经过了好几天,局面已经完全不一样。再说,郦食其能不能成功,刘邦心里是没底的,等他知道成功后再下令给韩信,肯定已经来不及了,韩信应该已经展开进攻。
从主观方面来说,对刘邦而言,不下命令才符合他的作风,甚至郦食其可能就是他麻痹敌人的死间。刘邦借助他的谈判蒙蔽敌人,从而为韩信创造消灭敌人的机会。只不过,连他都没想到,事情最终会如此顺利,郦食其不仅麻痹了敌人,甚至让敌人放下了武器,从而让韩信如此简单的成就大功。刘邦有着杰出的帝王心术,又刚刚经历过彭城大败,诸侯倒戈,他心里当然明白,首先齐王不一定投降,自己肯定要做两手准备。就算齐王愿意归降,也不如把齐地掌握在自己人手中实在,所以他一定更愿意让韩信占据齐地,绝不会撤销进攻的命令。
二战中日本偷袭珍珠港时,日本的外交人员还在和美国进行着谈判,就是为了麻痹美国人,和郦食其的作用如出一辙。在拥有着几千年战争史的中华民族面前,一切阴谋诡计都是中国玩剩下的雕虫小技。
尽管有郦食其的牺牲,韩信能以区区两千人马加上新招募的士兵就能够平定齐地,还是展示了不凡的军事能力。他占领了齐地,齐地和彭城距离太近了,他立即成为项羽的心腹大患。项羽正和刘邦对峙于鸿沟,便派手下第一大将龙且攻打他。项羽很重视这次战斗,龙且率领的楚军人数甚至超过了韩信。韩信巧妙利用了地利,把河流上游用沙袋阻挡,楚军以为河流平缓,便径直渡河,这时候韩信撤去沙袋,大水一举冲垮了楚军。
韩信乘胜追击,几乎没怎么费力就全歼了楚军,还杀了龙且。这是汉军对楚军的第一次重大胜利,也是具有决定意义的胜利。韩信,平齐国利用天时,守齐国利用地利,终于完全展现出了自己绝顶名将的实力——不仅善于用兵,还善于运用各种环境资源。真正的名将,像白起,周瑜等等,都是集天文地理知识于一身的高手。
韩信拥有了齐地之后,兵力已经接近刘邦和项羽,所以他的谋臣蒯通认为,这是他邀功甚至自立的最好时机。韩信部分听取了蒯通的建议,要刘邦封自己为齐王。很多人认为他没有自立是顾念刘邦的情分,是一念之仁。
其实韩信如果只是顾念情分,压根不会索要王位,更不会在最后和项羽的决战时刻违抗刘邦的命令据不出兵。他自己很清楚,他是兵仙,是优秀的统帅,但并非优秀的君王,手下也没有张良萧何那样的贤臣谋士,所以他即便自立,也很难有所成就。说到底,当时之世,只有刘邦能够统一天下,因为他有萧何治理的关中作为大后方,可以源源不断的补充粮食和兵员。还有,韩信率领的终究是汉军,他如果反叛刘邦,所拥有的大片土地还有多少服从他就很难说,手下的将领和士兵会不会逃亡到汉营也很难说。他不傻,不会冒这个险。投降项羽,更不可能。且不说刘邦在用人上本就比项羽高明,他原本就是从项羽处跳槽到刘邦那儿,就算他现在想投降项羽,部下是不是愿意跟从同样难说,和他自立是一样的道理。所以,他最好的选择,就是乘人之危,乘刘邦用人之际索取最大的利益。由此亦可见,刘邦偷取韩信兵符的英明。
他请求封王的信函递到刘邦面前,刘邦下意识的就要驳斥他,要骂他狼子野心。然而,在张良的提示下,刘邦展示了过人之能,立即转变观念,直接封王。大丈夫能屈能伸,刘邦做到了极致。尽管已经封王,最后刘邦要他出兵时,韩信还是无动于衷,导致刘邦对战项羽又是一次失败。直到张良再次劝说刘邦,给他更多的封地,他才心满意足的出兵。不过,他没想到的是,他无耻,刘邦更无耻,根本不讲信义,在项羽被平定后,立即反悔了,收回了富饶的齐地,将他封到了楚地。
垓下之战是刘邦对项羽的最后一战,也是楚汉战争的最后一幕,韩信是总指挥。他将心理战运用到了极致,通过四面楚歌,让项羽的兵士感到了绝望,从而丧失了继续作战的勇气。项羽还想重复彭城之战的辉煌,可惜他这次碰到的是韩信,那是和刘邦的战术水平完全不在一个层次上的千古名将。项羽终究败了,战神败给了兵仙。不过,历史上没人承认项羽失败,因为他是战神,没有谁能单独打败他。垓下之战刘邦来了,彭越来了,英布来了,韩信几乎是集中了全天下的英雄,全天下的兵力围困住项羽,他才失败。这场战争,不是战神和兵仙的公平对决。
韩信打仗的特点,就是瓦解对方的心理和偷袭对方的不备。他将这两点运用到了极致,从而达到了自己损失降到最低而成效达到最大,这就是他专打神仙仗,从而成为兵仙的原因。当然,看似简单却艰辛,这两点说说容易,做起来就太难了,所以中国历史上只出现了一个韩信,多少人学习他,想复刻他的战争艺术,却总达不到。仙人就是这样,他们做出来很简单,凡人就是学习不了,比如诗仙李白,诗句似乎就是随口说出,偏偏别人就是说不出这般看似普通却意味隽永的诗句。
兵仙,只会在战争中发挥作用。在刘邦统一天下,大汉王朝建立之后,韩信这只走狗也该烹了。他以谋反罪论诛。他是不是真的谋反,是主动还是被逼,都无从查考,反正无论怎么看,他都没有实质谋反的行动,他的死肯定是冤案。只能说,在帝王看来,能力强就是原罪。当年勾践灭吴以后问文种:你有七策,三策就灭了吴国,还有四策是不是准备灭我?文种不得不伏诛。韩信亦然,他年龄要比刘邦小得多,刘邦知道,也许自己在世,韩信不会反叛,但如果自己死去,继位的君王没有经过战争的洗礼,无论如何是无法和韩信相抗衡的。
当年的韩信,可是凭借两千人马就能平定齐国,大汉王朝再大,韩信要平定又需要多少人马?为了大汉的长治久安,这个异姓人还是死了最安全。在核心利益面前,在至高无上的权力面前,是否冤案,罪行有无实证,不重要。只能说,在人治的社会,韩信这种能力超群的功勋之死,是历史的必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