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瓦片的春天(散文诗)
1
泥土经历一双手掌的捧起,抵达了温柔之乡,成了泥巴,泥土就开始飞翔、变形,幻化出五光十色。
秦砖汉瓦,以时间为底色,以空间为硬度,纵横南北,粘合了烟火人间。
水色从最低处仰望,慢慢滴沥,干涸,凝固,塑造了一个永恒的物件,成为文明的信物。
2
可以溯源更久,瓦当在五行中定位。以土的源头,以火的淬炼,遮盖、装饰空间。
守护,在一个固定的土地上接住雨水,坚定一份执念,近乎痴呆。
暖,仅仅属于火性的执着,总是在一片片瓦砾中穿梭。
源头很高,很久远。瓦,上到高处,依然守着泥土的秉性,只不过,它俯瞰人间沧桑。
3
粗糙的手指划过泥土的薄面,模具固定弧度,阳光固定身形,在鹰隼的眸子里,点燃一把火。
杜鹃泣血、凤凰涅槃,泥土在火的燃烧中重生,噼里啪啦,不是哭泣,而是欢畅歌唱。
摇身一变的泥土,华丽转身。
江南清澈的水域,北国皑皑的白雪。它在第一层,看云光流转。
4
点燃是开始,高温的磨砺是过程,冷却的水分吮吸,赐予的色彩叫“青”。
对比一个过程,阳光更久,河流次之。
高山湖泊,在等高线的薄翼上呼吸,瓦片在青灰里沉淀筋骨,在时间的眼眸里回流。
泥土是地球馈赠的生命,养而育之,徐徐疾行的风,在催熟瓦片的行程,凝成檐角守望的青眼。
5
街角流淌的檐水,纯净、清亮。
阿婆坐卧的床榻之上,瓦片遮风挡雨。阿婆的笑容刻进瓦片之中,瓦片的笑容刻进阿婆的额头。
瓦片映在阿婆的额头,原本的青丝染白色。为何瓦色不能给阿婆的头发。
6
瓦片的智慧,在于教会一种从属,以瓦与瓦当的关联。瓦当是瓦的组成部分,二者是从属关系。
认清和理解,在此刻有着轻重。瓦当和瓦,瓦和屋顶,这个逻辑从未被颠覆关系。
轻是重的对立,重是地球的引力。
8
瓦片在回声嘹亮中,在屋檐的至高处,孕育“高处不胜寒”的独白。
瓦片出于泥土,但,仍然站在泥土之上,无关趾高气昂,无关风花雪月。
它,没有一生,有的是生生世世,只为挡雨遮风。
一种精神,赐予神魂,却不藏匿。
9
瓦片的历程,在一座城、一条河与一座桥之间。
守望不是静止,而是与万物共赴一场温度的守候。
沿着秦岭--淮河流域的分水岭驾驭南北。
江南水乡,大漠孤烟。
在一片瓦与一块瓦当的从属与衔接间,互补所处的时空。
经纬为篾,编制花好月圆,升腾起第二次烟火,不再为自身。
10
十全十美,诞生在瓦片诞生之后。轻抚琴弦的绕指柔,抚摸过瓦片的温度。
需要忘记瓦片的核心功能,亦需要忘却瓦当的增值。
只需住进去,闭上一只眼,享受。
11
轻触西周,感受瓦与瓦当的素面。
重摸战国至秦汉,理解瓦与瓦当的工艺、装饰性与独立艺术的载体。
浅酌魏晋以后,诠释瓦的灰陶到琉璃,瓦当纹饰的华丽转身。
明清成熟的瓦,规格固定的瓦当,入住建筑等级的标识。
历史和朝代,可能无辜地残害了人的生命,但不曾破坏瓦的完整。
12
瓦片的春天,在于文化内涵的独行与丰富,也在于人与物相惜的恒久回响。
“长乐未央”、“长生无极”的吉祥,统治者对政权永固的心,在长寿、安乐中追求,入“中庸”入世俗,以青灰为骨,在檐角写下岁月诗行。
“汉并天下”,瓦当则直接记录了汉代大一统的史实。瓦与瓦当成为目击者,彰显民族自信心。
瓦当是最精炼的史书,焚书坑儒,把瓦当排除在外。
13
瓦片的春天,在于内在的哲思。
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对应的东南西北、以及春夏秋冬。
“天人感应”的哲学思想于瓦当中脱颖而出:宇宙秩序与天人合一。
站在屋脊上的鸟雀啾啾吟唱,一串朴素的脚印,在蛙鸣与稻田穿梭。
没有瓦,它们的声音和足迹,将永远失去意义。
14
站在树木丛生的山顶,瓦片在山之下,在蓝天白云之下。
安然,静美,素雅。
一阵清风拂过,让我们以鹰的姿态,读懂瓦与瓦当作为“历史密码”的青色。
在以青为诗的韵脚里,感悟在瓦片之外,亦在瓦片之内。
瓦片源于泥土,忠于烟火,不空档任何一页季节的流云。
15
岁月逝水,被时光贴满苔痕的瓦片,静静躺在屋脊,像一位缄默矍铄的老者,在等一场旧梦重圆。
住进博物馆的瓦片,它见过帝王的仪仗与冷酷,听过巷陌的虫鸣与风声。
如今以静止的状态,向每一双驻足的眼睛传递跨越千年的禅语。
我们触摸到的不仅是泥土的温度,更有文明层层沉淀的质感,每一道纹路都是一页未完成的史书。
历史的留白,由瓦片诠释。历史的语言无声,瓦当也无声。
16
瓦片从泥土中来,也终会归于泥土,与树叶一样,叶落归根。
我在屋檐下站立,望见春色漫过青瓦的眉宇。
风雨剥去它的青灰,檐角的最后一片瓦坠落,泥土支撑的墙体坍塌,它便以另一种方式抚摸大地。
瓦片的一生就是完成一场生命的闭环,从泥土起誓,遮护人间,以斑驳重归。
循环往复里藏着朴素,只以时间为轴。
来处即归途,归途亦是来处。
17
山野里寻常人家,习惯了瓦片在屋顶上排列着最本真的秩序,纵横交错,阡陌交通。
与父亲的犁铧,母亲的菜园,厨房的烟火,一起安静地承接每一场春风化雨。与童年的纸鸢、老井的涟漪共鸣。
在晨雾与暮霭间舒展温润的轮廓。衔接晨阳的鸟声,承载夕阳的蛙鸣。
以及,春天的水桃,夏日的麦芒,秋天的高粱。
瓦片站在屋梁上也好,从屋檐掉落也罢,总是把简单的重复过成最安稳的人间烟火。
18
我们去追寻诗和田野的远方,却常常忽略脚下的寻常。如一片落叶,一朵路边的紫色。
瓦片的每一次蜕变,就伴随着一个或者几个朝代的更迭。历史不会掩饰真相,瓦片在历史的空间,散尽烟火。它静默于断壁残垣,藏身于考古探方,镶嵌在新建的飞檐翘角。
开疆拓土,刀光剑影,都是瓦片飞纵南北的见证。
读懂一片瓦,就读懂了文明的脉络,读懂了温暖中不争高枝的泥土。
以泥土立名,也是最踏实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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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个逢春之间,邂逅一片瓦,看见春花凝望的眼眸,回转,是胜利的笑容。
时间,终归于尘,瓦片立命于身。
在一尾鱼跃出水面,在一只猿学会站立。
瓦片,也逢春。春雨滴沥,首先感受滋润的是它。鸟儿的第一个舞台,不是树枝,而是人家的瓦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