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星月】岁月温良,婆婆予我半生暖(散文)
人世间的温情,有母爱的呵护,有亲情的绵长。而我此生何其有幸,还遇见了一位与我无血缘牵绊的婆婆,她给予我的疼爱,朴素无声,却温暖了我这个异乡游子将近三十年的岁月。
我与丈夫定亲后,随他回老家认门,亲事就此定了下来。初次见到他家,是两间低矮的茅草房,窗户是上下开合的样式。听婆婆说,这房子的年纪,比大姑姐还要大,早已破旧不堪、摇摇欲坠,足以想见家境的贫寒。初见我时,婆婆眼里含着泪,紧紧拉住我的手,问起我家里的琐事。平日里总是满脸笑意,拿出家里仅有的食材变着花样给我做吃食。味道虽比不上母亲做的可口,但那份真心与用心,我深深体会得到。
在婆家小住了几日,眼看开学要返岗上班,我便和夫家众人告辞,匆匆赶回单位。我本以为丈夫开学前没法再与我相见,正当我坐在办公室忙着开学前的准备工作,有同事过来叫我,说收发室有人找我,说完还意味深长地对着我笑。我订婚的事,从没跟单位任何人提起,忽然有陌生男子来找我,同事难免心生好奇。我只淡淡一笑,没有过多解释。
等我走到一楼,就看见丈夫穿着一身白色棉服。他望见我,露出一脸宠溺的笑意,手里举着一个布包:“这是娘让我给你送来的。”
我伸手接过来,领着他回了我的宿舍。他又把包袱接过去,随手打开:“这是娘秋天腌的鹅蛋,都已经煮熟了。你一个人过日子,大冬天也没什么新鲜吃食,吃饭时可以当咸菜就着。”
随后他又打开另一个包裹:“这是娘晒的茄子干,你把干菜泡发,和土豆一起炖,味道和夏天新鲜茄子一模一样。”
说实话,我娘家家境尚可,这些土产吃食我原本并没放在心上。等送走丈夫后,平日里独自上班、独自吃饭,我想起婆婆送来的茄子干,便照着丈夫教的做法试着做了。没想到入口茄香浓郁,软糯耐嚼,配着白米饭格外下饭。九十年代末期,东北乡下尚且清贫,职工工资往往要到年末才能结清大半,冬天物资本就匮乏,新鲜蔬菜价格偏高。守着微薄的工资,谁也不敢随意花钱买鲜菜。能有自家晒制的干菜解馋,还完好保留着茄子新鲜时的鲜嫩口感,实在难得。
那些鹅蛋,婆婆平日里自己舍不得吃,一直留到年后都不肯动。她知道我独自在外工作生活,日子必定清苦,便毫不犹豫把家里仅有的八个鹅蛋,用纸仔细层层裹好,让丈夫专程给我送来。鹅蛋入口咸香入味,吃在嘴里,暖在心头。原来这世间,除了生养我的母亲,还有一位毫无血缘的婆婆,默默惦记着我、疼惜着我。
生女儿时,我做了剖腹产手术。母亲陪着我在医院住了七天,出院回家坐月子后,丈夫便把婆婆接来照料我的饮食起居。母亲又留宿一晚,便动身回了老家。母亲一走,我心里空落落的,满是牵挂与思念。婆婆看穿了我的心事,一有空就陪我唠她过往的旧事,慢慢消解我的思乡思母之情。
平日里做饭,婆婆总会尽量迁就我的口味。我向来爱吃鸡蛋,可不知为何,坐月子那段时间,偏偏吃不下白水煮蛋。婆婆急得连连念叨:“这可咋办才好?”
我刚做完手术身体虚弱,还要给女儿哺乳,最需要滋补调养。婆婆心思灵巧,便把鸡蛋揉进面团里发酵,烙成鸡蛋发面饼。面饼裹着蛋香,松软可口,我吃得格外香甜。有婆婆这般细致贴心照料,我的身体渐渐恢复元气,女儿的奶水也十分充足。
我和婆婆从未长期同住,她不是我的生身母亲,起初有些私密琐事,我总不好意思让她贴身照料。月子里每次起身如厕,我都执意要走到院西头的厕所。婆婆见了连忙拉住我,不让我出门受风。我脸皮薄,执意要出去方便。婆婆紧紧拽着我,耐心劝说:“月子里万万不能受风,一旦着凉落下病根,一辈子都难治好。我当年生娃时,炕凉柴少,冻得落下腿疼的毛病,现在就像天气预报,一到换季、阴天下雨,双腿就酸胀隐痛,难受得很。”
她又柔声跟我说:“如今我好好伺候你、给你端茶端水;等日后我年老体弱、卧床不能自理,你再尽心照料我就好。”听着婆婆一番暖心话语,我终于放下拘谨,坦然接受了她如母亲一般的悉心呵护。
生完女儿那段日子,我格外嗜睡。女儿半夜醒来哭闹要吃奶,婆婆总会立刻披衣起身,先给孙女换好尿布、裹好小被子,再轻轻掀开我的被子,把孩子抱到我身边吃奶,始终舍不得叫醒我坐起身操劳。
除了生女儿,我还经历过三次小产。母亲远在千里之外,没法贴身陪伴照料;丈夫有婆婆在一旁操持,也少了几分细心体贴。那些时日,全靠婆婆悉心照料我的饮食起居,我心里一直满是愧疚与感激。
等我产假休完,回到单位上班,婆婆一边照看女儿,一边包揽了所有家务。我下班回家吃完饭,想去洗碗,婆婆连忙拦住我,不让我沾手家务,说我上了一天班已经够累了,让我回房间歇一会儿,养足精神好安心上班。
有一次,我中途回家取东西,看见婆婆盘腿坐着,怀里搂着熟睡的女儿。婆婆困得不住点头打盹,却依旧舍不得把孩子放到床上。我心里好奇,问她为什么不把孩子放下睡。婆婆告诉我,孩子白天睡觉不踏实,一沾床就醒,醒了便哭闹不休,她只好整日抱着哄睡。这本该是我做母亲该担的辛劳,却都被婆婆默默替我扛了下来。
等女儿能坐进学步车满屋子溜达时,婆婆便把我和丈夫不能再穿的旧外裤洗净拆开,裁剪成做棉裤的版型,又让我买回一些棉絮,亲手为我们缝制棉裤。我问婆婆为何忙着提前做这么多棉裤?婆婆说,自己年纪大了,眼睛越来越不济,怕日后眼花看不清针眼,再也做不了针线活,到时想给我们做也有心无力。趁着还能做得动,多给我和丈夫缝制几条,能穿上好多年。
婆婆的顾虑不无道理。我虽说也会缝缝补补,却不会裁剪样式,针脚也远不如婆婆细密工整。丈夫早已穿惯了婆婆亲手做的合体棉裤,我做的他根本穿不习惯。婆婆想着趁眼睛还清亮,多做几条留作备用,实在是心思长远。
没过几年,国家经济渐渐好转,我们的工资也能按月足额发放。人们穿衣都爱买新潮成衣,很少有人再自己做衣服,街边裁剪师傅也开始承接定做棉裤的活儿。机器做的棉裤版型更合身、带弹力,穿着也更舒适,手工缝制的老式棉裤便渐渐不时兴了。
二十多年一晃而过,婆婆自己平日里也只穿买来的成衣。她的视力果真日渐衰退,险些失明,先后做了两次白内障手术,才勉强保住视力,不至于影响日常起居。
我和丈夫结婚将近三十年,衣物换了一茬又一茬,旧衣服也一次次整理出来,送给亲戚农忙干活穿。唯独婆婆亲手做的那些棉裤,我始终舍不得送人。我用收纳袋好好装好,衣柜放不下,就收纳在床柜里珍藏着。唯有这样,才能留住这份流淌在岁月里的暖心温情。
前几年,我的父母在三年间相继离世。婆婆见我终日伤心难挨,便用她布满皱纹的额头贴着我的额头安慰我:“别难过,还有妈疼你呢!”那一刻,我瞬间热泪盈眶。活到半生,如今也只有婆婆,能给我如亲生母亲一般的牵挂、问候与叮嘱。
如今我也到了当年初见婆婆时的年纪,历经岁月沉淀,终于读懂了婆婆的质朴本心。她给我的疼爱,全都藏在烟火日常里。当年她送我的腌鹅蛋,一直珍藏在我的记忆深处,如今回想起来,依旧觉得那是世间最咸香的味道;她记得我爱吃她晒的茄子干,已是八十几岁高龄,每到茄子成熟的旺季,仍会迈着迟缓的脚步,趁着晴天晒好干菜,入冬后就让丈夫给我们送来;只要我回去,我说爱吃什么,她便立马张罗着亲手做给我吃。
我坐月子没落下半点病根,全靠婆婆无微不至的照料。这份人间温情,是我此生意外的福气。旁人都说我命好有福气,我自己也深深认同。
婆婆的爱,从没有华丽的言辞,全都融进柴米油盐的日常里,朴实无华,却厚重绵长,温暖了岁岁年年,让我一生感念于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