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晓荷】一帘柳色寄清明(散文)
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是谁把清明与柳紧紧地串联起来?许是“清明插柳,端午插艾。”,这流传千年的习俗,许是“清明是处插垂杨,院宇深深绿翠藏。”宋伯仁《清明插柳》直接点出清明“插垂杨”的核心民俗,以柳的翠绿藏于院宇之间,既写清明插柳的习俗,又勾勒出春日柳色的清幽,切合民俗寄情的核心。古往今来,诗词歌赋早已将柳与清明深度绑定。
桃花初绽,柳色如烟,细雨如弦,一帘柳色寄清明。朦胧之间,更添几分怀乡之愁。在我心底,清明的底色,从来都是那一抹浅浅的柳绿,它不像桃花那般张扬,也不像梨花那般素洁,却以最柔软的姿态,缠绕着岁月的记忆,承载着中国人独有的思念与期盼,在每一个清明时节,思绪总是依依生长,轻轻寄远。
清明是二十四节气的第五个,清明时节亦是一年当中最好的时节之一。这时,正处于仲春和暮春之交,气候温润,或晴或雨,冷暖适宜,大地万物欣欣向荣,人们精神抖擞。
毫无疑问,柳是清明最动人的信使。当料峭的春寒还没有完全褪去,其他花木尚在酝酿花苞时,柳已率先抽出新芽,将一抹淡淡的绿,晕染在枝头。最初只是枝尖上的一点嫩黄,像被春风轻轻点染的墨痕,转瞬便舒展成纤细的柳叶,薄如蝉翼,嫩若凝脂。风一吹,便轻轻摇曳,如少女垂落的发丝,温柔得好像可以掐出水来。漫步在河畔堤岸,举目所见,皆是柳的身影。或临水而立,枝条垂入水中,与水中的倒影交织,分不清是柳映水,还是水映柳;或依山而植,枝条斜斜舒展,与山间的薄雾缠绕,朦胧中透着几分诗意,仿佛一幅淡淡的山水画,铺开了整个春天的温柔。
小时候,对杨和柳我是傻傻地分不清的,在我们的认知里,杨就是柳,柳就是杨。那时候,家乡的湖边河岸到处都长满杨柳。清明时节,父亲总会顺带从河边折来几枝嫩绿的杨柳枝,插在屋檐下和门框上,多余的杨柳枝他就顺手给几个姐姐编一个个小小的柳圈,戴在头上,给我们几个兄弟削一个个柳哨。我特别好奇,问他为什么清明节门框上要插上柳枝,他也说不出一个所以然,只是笼统地说,这是老祖宗留下的传统,大概是为了纪念祖先,为了祈福消灾。他指着河边一排排柳树说,你看柳的生命力多旺盛,一根小小的枝丫,随便插到哪里,都可以成活,象征着生命不止,繁衍不息。那时,年龄小,不懂得这一层层深意,只觉得女孩戴着柳圈清凉又好看,男孩吹着柳哨响亮又好听。柳枝柳哨带着淡淡的清香,轻轻地拂过脸颊,轻轻地沁入鼻孔,那是最迷人最纯粹的春天味道。少不更事,至于“柳”与“留”谐音,寄托着人们对逝去亲人的思念,期盼着留住身边的亲人和美好的春光,都是后话。只是,看见父母手里不停地梳理着柳枝,不声不响默默地坐在门槛上,看着我们兄弟姐妹在家门口嬉闹奔跑,嘴角微微上翘,满脸怡然自得。自然而然地对柳便多了几分偏爱。只觉得柳是世间最温柔的植物,它不像松柏那样苍劲,却有着一种坚韧的力量,在寒风中积蓄力量,在清明的风里,绽放出最动人的生机。
等到读高中时,课外偶尔会读到:“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从字面懵懵懂懂也能读出诗句里的些许离愁别绪。人到中年,忙于生计,疲于俗务,直到看到2022年北京冬奥会开幕式的“灯笼致敬”和闭幕式上的“折柳送别”,当惜别的情愫漫染全场,我才真正懂得,清明插柳从来不是流于形式的民间俗仪,也不是岁岁春归的景致点缀,而是刻在中国人骨血深处的离愁别绪和绵长思念,是一脉相承的文化根脉,是刻在中国人骨血里独特的浪漫与情怀。
当再次读到《诗经·小雅·采薇》:“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以及《送别》:“杨柳青青着地垂,杨花漫漫搅天飞。柳条折尽花飞尽,借问行人归不归?”,千年柳色,句句离愁,读到此处,早已情不自禁,潸然泪下。
柳在春风中抽芽,充当着报春的使者;柳在春风中摇曳,承载着满腹的乡愁。在每一个细雨霏霏的清明时节,踏青祭祖,祭拜逝去的亲人,折一条柳枝插在坟前,既表达对亲人的追思,也表达对生命的敬畏。无论多忙多累,哪怕万水千山阻隔,每到清明,我们总会赶到父母坟前,焚香化纸插柳枝。看着袅袅升起的青烟和随风摇曳的柳枝,仿佛又看到他们坐在门槛上,为我们编柳圈削柳哨的模样。那些温暖的记忆,一次又一次,湿润了我的眼眶。
扫墓归来,看着道路两旁柳枝上密密麻麻的新叶,不禁感叹柳旺盛的生命力,更感叹柳的坚韧与倔强。一寸土地,一滴雨水,一缕春风,足够让它生根发芽,茁壮成长。不论怎么恶劣的环境,不论怎么贫瘠的土地,即使是被折断枝条,光秃秃的枝干,只要插入泥土,它依然可以破土而生,长出新枝,抽出新芽,迎风而立,绽放出嫩绿的生机。看着随风摇摆的柳条,惊叹柳柔而不屈的特质,而这份柔而不屈的特性,早已被历代文人记于诗里,如苏轼《洞仙歌·咏柳》:“细腰肢自有入格风流,仍更是、骨体清英雅秀。”,诗中以“细腰肢”状柳之温婉柔美,尽显柳丝摇曳的风流姿态;以“骨体清英雅秀”写柳之倔强风骨,不媚俗、不柔弱,柔中带刚。袁枚的《春柳》曰:“欲诉衷肠万万条,满身香雪未全飘。五株一入先生传,不学柔枝乱折腰。”,与苏轼的词作异曲同工,写尽清明柳柳丝虽然柔软绵长,却绝不轻易弯折,既有柔美之姿,又有坚守本心不屈不挠的坚韧。
那一年,春节刚过,我被选派去清华园进修半年,一进清华园,我便迫不及待地去寻找朱自清先生《荷塘月色》里“荷塘的四面,远远近近,高高低低都是树,而杨柳最多。”的那片杨柳。殊不知,此时的清华园,春寒料峭,柳未抽芽,荷未冒尖。直到清明时,柳才刚刚抽出新芽,抵御着残留的春寒,在北方的早春中舒展枝条,虽不及江南柳那般茂盛,也算是清华园里柳树分布最集中意境最幽深的角落,也透着一股顽强的生机。待到五月,漫步近春园,荷塘环路的绝大多数路段“瀑布”状的柳条从头顶垂落,柳枝像一道绿色屏障围绕荷塘,荷塘环路笼罩在“柳荫”之下,形成一条天然的绿色长廊。与北方的柳相比,江南的清明柳,不仅在时序上早早抽芽,而且分布得更广更多,在红墙黛瓦之间,在河渠沟坝旁,几枝柳枝垂落,与小桥流水相映,构成一幅绝美的水墨画。在烟雨朦胧里,柳丝轻扬,漫步河边栈道,仿佛穿越千年,与五柳先生并肩同行踏青,与杨万里同题赋诗《新柳》,与王维在渭城折柳送别,……那些离愁别绪,那些美好温婉,那些期盼坚守,那些坚韧豪迈,被柳一一承载,传承至今。
“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好一首传神的《咏柳》诗,“草长莺飞二月天,拂堤杨柳醉春烟。”,好一幅醉人的春景图,“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踏歌声。”,好一派动人的江南风韵,“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好一片苍凉的边塞图画,“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好一场壮士思归的深情乡愁,这一幅幅图画构成了一幅柔婉清新的长卷,柳枝、柳条、柳帘、柳圈、柳哨拼凑成中国人独有的清明图景,勾勒出春日的温柔景致与朦胧诗意。这清明特有的元素,承载着中国人寄托在草木间那份“深情的挽留”“蓬勃的生机”“超凡的风骨”和“宁弯不折”的生命底色。穿行在绿柳成荫的长廊,轻抚着随风飘舞的柳丝,亲嗅着忽远忽近的清香,仿佛在触摸那份跨越千年的思念与力量,仿佛那千年的哀思与敬意都融入在这一片片嫩绿的柳叶中,在每一个思念绵长的清明,坚守使命,缱绻缠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