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晓荷】指尖的星星(散文)
秋天的夜晚略微带着一丝凉意,古老房屋的瓦片之上覆盖着一层淡淡的霜。我坐在廊下之处,抬起脑袋去看天空。乡村里的星星格外的明亮,密密麻麻地相互拥挤着处在那墨色的夜幕之上,就好像有人不经意间打翻了一盆碎了的银子一般。
祖母曾经跟我讲过,人要是一旦死去了,那就会化作天上的星星。我于是就问她道,哪一个是她所变成的那颗星星?
她露出了笑容,脸上的皱纹恰似被风儿吹拂而起褶皱的水面一样。她开口说道:“着什么急,奶奶还没有去到天上去。某一天你要是找不到我了,就去看那最明亮的那颗星星,那肯定就是我”。
那时候我岁数还小,不晓得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就是觉得祖母的手指头挺暖和的,指腹上面有一层粗粗的老茧,她的手指在划过我掌心的时候,怪痒痒的。
祖母有一枚顶针。
那是用黄铜打造而成的物件,也不知道它跟伴随她已经有多长时间,都已经被磨得闪闪发亮。就在那个下午,她坐在门槛之处去缝补爷爷的那件旧棉袄,顶针就戴在右手的中指之上,一下一下地推动着针去穿过那厚厚的棉布。阳光斜斜地照射进来,那块小小的黄铜就变成了一个小太阳,在她的指尖那里一亮一暗的。
光线闪到了我的眼睛。我就吵着闹着想要去玩耍。祖母不给我玩,还说这是用来干活的东西,可不是小孩子能够拿来玩耍的玩具。我就瘪着自己的嘴巴坐在旁边,心里那叫一个委屈,眼泪就在眼眶里直打转。
她发出一声叹息,把针线随意地往自己膝盖上一搁,腾出一只手来摸了摸我的脑袋,说道:“行,行,行,让你玩那么一小会儿”。说完她取下顶针,在自己的衣襟上认认真真地擦了擦,之后把它套到自己的大拇指上。那顶针太大摇摇晃晃的,她手一低,顶针就咕噜咕噜地滚落到地上。
我焦急得一直在那里大声叫嚷。祖母于是弯下自己的腰去捡拾东西,腰骨发出了吱吱的声响。她吸了那么一口气,可依旧还是面带笑容地把顶针给捡了起来,之后又把它给我戴上了。
她跟我讲,要好好戴着,可别让它给掉。还说这可是你爷爷当年的聘礼。
我根本就不晓得子叫做聘礼这类的事情,把它当作一个新奇的物件儿,戴了没多一会儿就感觉没意思,随后就跑开去瞅蚂蚁搬家去。
在那个午后时分,满溢着槐花那馥郁的芬芳。时光悠悠地前行,仿佛度过了极为漫长的一段时光。祖母端坐在门槛之处,一下又一下地进行着缝补的动作,整整一个下午都在不停地缝着。那枚顶针在她的手指之上闪烁着光芒,从明亮逐渐转为暗淡,接着又从暗淡再变回明亮。最终夕阳将她的身影拉得长长的。
之后我到城里去念书,唯有在假期的时候才能够回到老家。有一回母亲叫我去钉一颗扣子,我手脚很不灵活的,戳了好多次都没有把它戳进去。她找出祖母的顶针递交给我。我接了过来顶针冷冰冰的。
我将针抵在扣子之上,顶针用力地一推动,针便滑动起来,扎到了我的指尖部位,随即冒出了一粒红血珠。我疼得直把嘴巴咧开,母亲在旁边说道:“你的奶奶使用顶针用了一辈子,手指一推动顶针就很精准,哪里像你这个样子。”
我忽然就想到,祖母的手指难道就没有扎出过血珠?应该是有的吧。可我根本就没看见她皱过那么一次眉头。她把所有被针扎的疼痛都自己默默承受着,仅仅把那密密麻麻的针脚留在爷爷的棉袄之上、我过年时候的新衣服之上、老屋里的每一床被褥之上。
很多的针脚,就恰似她遗落在人世间的星星一般。
祖母告别的那一日,我恰好在远隔千里之外的城里加班。手机响起是母亲的号码。我接通电话那边沉寂了三秒,那沉寂就仿佛整个秋天之中一同飘落的树叶。
我连夜赶了回去。
老屋子里面有非常多的人。可是我心里面却感觉空落落的,就仿佛缺少了那特别关键的某样东西似的。随后我就走进了厨房,看到那个陈旧的针线盒还在窗台上摆放着,上面有薄薄的一层灰尘。
我将盒子打开。在盒子之内存在着零碎的纽扣、一段松紧带以及一小块花布头。在最上面的位置,放置着那一枚黄铜制成的顶针。
它还在。
它仅仅是不发光了而已,安静地待在那儿,就好像是一颗被遗忘了而没有升起的星星。
我将其佩戴在拇指之上,大了些,晃悠来晃悠去的。同小时候一个样儿。可这一次再没有旁人在身边说着要好好佩戴,别弄丢了,再没有旁人弯下腰去把它捡起。
我将其取下来,随后把它贴到自身的掌心里。铜的触感甚是冰凉。
但我攥了一会儿,它就暖了。
我忽然间就领悟了。祖母讲过人在离世之后会化作天上的星星。但是她并没有化作星星,反而是将自身化作了这枚顶针。天上的星星是那样的遥远,根本照射不到人间的种种事情。那她便留在这儿,留在针线盒之中,留在那老旧的房屋里,留在手指的尖头上。
从那以后,我便将那枚顶针携带在身旁。有的时候思念她了,我就拿出来看看。黄铜在时光之中渐渐变得黯淡无光,但是只要我把它握在手里,它就会一点点地变热起来。
我这时候才清楚明白,亲人并没有离开我们。他们把自身藏匿在了衣裳的针脚之处,藏匿在了一碗粥所散发出来的热气之中,藏匿在了每一个起风的秋夜里边。很多密密麻麻、零零碎碎的温暖,乃是他们在另外一个世界里,拿来给我们用于缝补人间的线。
今晚的星是真亮。
我将手掌打开,把那一枚老旧的顶针朝着夜空。黄铜的色泽显得有些暗淡,当光线一照射到它的上面时,就转化成了一小团温和的光。恰似以往祖母坐在门槛那儿缝棉袄的时候,她指尖的那一点光亮,明灭不定地悬在天上,也伴随我走在路途之上。
就只是那一枚顶针的距离罢了,她自始至终都未曾走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