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老人缓缓走到羊圈边，轻轻打开羊圈门，将羊儿放了出来。每天如此，早已成为习惯。
　　 迎着早晨的阳光，耳边鸟鸣清脆，溪水潺潺，老人任由羊儿漫步草地，低头安然吃草。羊儿埋头吃草的间隙，他低声默念着什么，声音飘渺，无人听清，也无人懂得其中心事。
　　 羊儿吃着青草，时不时抬起头来，对着老人咩咩轻唤。嘴角垂着青青草汁，眼睛明亮澄澈，像一面镜子，又似一汪幽蓝沉静的湖水。
　　 清风漫过草地，遍野花草仿佛被柔手抚摸，轻轻摇曳。羊儿时而低头吃草，时而抬眸凝望老人，眼底漾着温柔微光。那一刻，老人好似透过这双湖水般的眼睛，看到一个未知世界。老人静静伫立，陷入了沉思。
　　 老人静静与羊儿对视。这只羊有个温柔美丽的名字“花儿”。在老人心目中，世界万物最美莫过于繁花，除却他心爱的老伴儿。老伴在他心里无可替代，永远最美，只是她离去数年，留他独守这片草原。
　　 他与老伴达瓦，相守整整六十年。达瓦性情温婉，容貌美丽，宛如山间皎洁的明月，是他此生倾心深爱之人。
　　 多年前，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达瓦嫁进了雪山脚下这户牧区人家。往后岁月里，她总温柔唤他的名字——扎西。
　　 扎西从小就生活在草原上、雪山下，也一直在草原上读书。高中毕业后，他没有再去别处读书，而是留在村庄里生活，以牧羊为生。他很英俊，也很强壮，他曾希望自己可以做一名画家或是一名好的猎手。那时还没有禁猎，很多人都以狩猎为生。
　　 可达瓦素来不喜杀生营生，笃信杀生难入天堂。她向往净土，盼离世后仍能遥望草原、守望羊群，看绿草野花繁茂，看雪山融水滋养故土。
　　 达瓦本是草原小学老师，钟爱草原，喜欢策马放牧。可嫁过来后，她毅然辞去教师一职，心甘情愿追随扎西，在草原上牧了一辈子羊。
　　 草原无边无际。每天，她站在草原上，骑上马儿，挥舞着牧鞭，她心里满是欢喜，放声高歌：美丽的草原我的家/风吹绿草遍地花/彩蝶纷飞百鸟儿唱/一弯碧水映晚霞……歌声嘹亮，被悠悠的长风托着，飘满草原每一个角落。
　　 扎西轻声和唱，达瓦便伴着歌声起舞。长袖拂动，裙摆飘起。红袖翻飞，翠裙摇曳，她好似花儿一样绽放在蓝天白云下，舞姿优美，歌声悠扬。那时只愿时光停驻，留住这一刻所有美好。
　　 奈何岁月匆匆，韶华易逝，两人渐渐老去。他们靠着牧羊，含辛茹苦一共养大一女二男三个儿女，膝下也有了孙辈。孩子们长大各自成家，有的留在草原上继续放牧，有的奔赴远方，去实现自己的山海梦想。
　　 最让扎西痛彻心扉的，是老伴达瓦的离去。在一个月朗风清的深夜，她撒手人寰。或许是久病难支，或许是天使踏月相迎，接她去了向往中的天堂。
　　 病中岁月，达瓦始终牵挂着羊群。他总让扎西扶自己起身，看一眼蓝天碧草，望一眼成群牛羊。她多想再策马奔腾，放牧一回。美丽善良、勤劳坚韧的达瓦，在草原上辛辛苦苦操劳，与扎西互敬互爱，相爱了一辈子。
　　 达瓦走后第三年，那天早晨，扎西捧着一束黄菊，前去给达瓦上坟，途中遇见了一只受伤迷路的小羊，这便是后来的花儿。小羊浑身雪白，腿脚、头上都带着伤，可能遭遇野兽袭击，幸得侥幸脱险。
　　 小羊望见他，立刻咩咩叫着，一瘸一拐奔来。扎西俯身将它轻轻拥入怀中。清风温润，野花颔首，林间小兽跳跃嬉戏，仿佛都在为这场相逢欢欣起舞。
　　 小羊好似与老人相识已久，亲昵地蹭着老人的衣服。一遍遍轻嗅他手中的黄菊，如同与老友重逢。从那天起，扎西便把小羊带回了家，悉心照顾。
　　 因为老人早已不再牧羊，羊圈空置多年。儿女各谋生计，小儿子在镇上开了一家饭庄，就算需要羊肉，就去集市上购买。扎西多次劝他重拾牧业，觉得草原人就该以羊为伴。可小儿子只是嘴上答应，并没有付诸行动，反倒劝老爸把花儿卖掉，费时费力，也没收益。
　　 老人闻言很生气：我的花儿，不是用来换钱的。我绝不卖它，等我哪天照看不了，便把它放生，回归草原。
　　 扎西总在想，身为草原人就要养羊放牧，哪怕养一只羊也好，也算守住了草原人的本分。
　　 自从养了花儿，老人每天不光带它吃草，也牵着它一同转经。沿着蜿蜒山路，穿村庄小城，他步履缓缓，手转经纶，花儿寸步不离跟在他身边。遇人或羊群，他便驻足，小羊也静静停立。它眼眸清亮，如同镜子，仿佛照透人心，照见万物的执念与取舍，期盼与别离。
　　 每每此情此景，扎西耳畔总会响起达瓦的歌声。那歌声穿越苍茫雪域，越过终年覆雪的神山与幽深峡谷，裹挟着半生热忱与无尽思念，温柔将他相拥，将他温柔包裹。
　　 人离世之后，真的能上天堂吗？世间，真的存有那样一片无忧净土吗？
　　 往昔岁月里，扎西与达瓦不止一次依偎在一起，细细描绘着心中天堂的模样。而今孤身一人，唯有滚烫泪水在脸上流淌。他太想念达瓦，牵挂着她独自在那边，是否安好。
　　 他在心里默默诉说：等着我，老伴。我一天天老了，用不了多久，就去那边和你团聚。
　　 那天清晨，老人牵着花儿来到神山之下。仰头望去，岩壁上绘着一道道直通天际的梯子，那是草原儿女为逝去亲人描摹的祈福之路，祈愿离去的灵魂得到安宁与永生。
　　 老人在这儿放生了小羊花儿。他贴着花儿耳朵，诉说着满腹心事与不舍。花儿好似听懂了，仰头轻唤一声，然后沿着山路，向着巍峨山顶奔去，犹如一朵圣洁的雪莲，绽放在雪域山巅。
　　 花儿澄澈的眼眸，真的能看见天堂的样子吗？扎西想起达瓦生前说的话，又回忆起他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每一次回首往昔，孤寂的眉眼间，都会漾起温柔幸福的笑意。
　　 几天后，老人在睡梦中，无牵无挂，悄然离世。
　　 可草原上的人们好似并未察觉离别，总觉得扎西老人从未远去，依旧守着这片故土，一如往日模样。恍惚间，总能看见一位白发老人牵着雪白的羊儿，不停地走着。他手中转动着经纶，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轮转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