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星月】陪着我妈做“牛马”(散文)
我妈这辈子,做着土地的牛马。我这辈子,做着生活的牛马。做土地的牛马,可以看到生命的萌动,蓬勃,成熟,收获。而我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像做着同样的工作。
周末回家,天气阴沉得厉害,似乎有雨要下。我暗自庆幸地躺在床上,思量着下一个美梦。我妈却早早起来,在院子里闹腾个不休,我哪里还有睡觉的心思。我隔着窗子问话。我妈说,她要去种荏,一种可以食用,也可以榨油的农作物。还对我说,她一个人能行,让我多睡会儿。我估计,我妈说这话,有点不太真心,要不然怎么会弄出这么大的动静。
我妈先行动,我随后就出发。我与春风穿行在花开满枝的乡间小路上,无忧无虑。我去到地里一看,这么大的一块地,得用手拉犁一行一行地翻过去。“这地还少啊。”我丢出了一句抱怨。我妈说,只有半亩地,能有多少?对于土地,我妈向来有话语权,我的反驳从来都是毫无意义的,但还是没忍住。
我妈先撒好化肥,匀上荏籽,再用手拉犁来回翻土。看着她吃力而又毫不妥协的背影,我只得放下尊严,去替换她的脚步,毕竟我比她年轻。我从旁边小叔父家又借来一张犁,和我妈一起拉着向前。
我妈是左撇子,她拉犁不顺手,只能是两手倒着拉。犁在地里翻土,她可能看着踏实,眼睛看着新翻的泥土,后脑勺向着前进的方向,所以她拉的很吃力。拉三步停一步,还是会气喘吁吁。哎,看来我妈对土地付出这么多,土地也不买她的账,还是会欺负她老了。我就不一样,我是顺着拉的,明显比她轻松。虽然没有长期劳动的锻炼,毕竟年轻又有过经历。所以我的轻车熟路让我妈自豪而又惭愧,自豪是因为她的手艺有我传承,惭愧估计是好汉难有当年勇。
本来是我妈要耕种,现在我到成了主角,我妈却成了陪衬。我拉了一会,满头大汗。我妈心疼我,让我歇歇,说是她来吧。心疼只是精神上的安慰,待到一行动,就没下文了,我妈到底老了。
我和我妈就像这广阔天地间的两个点,从远古的时代一路蹒跚而来。一大一小的两个身影,大的身影是我,小的却成了我妈。这个似曾相识的画面在好多年前就一直相伴而行,不过那时我妈是大影子,我是小影子。这样两个一大一小在田间晃悠的的影子,可能在某一天走散,也可能两个影子都会消失在春风里。
小时候,犁地的是牛,我妈是那个按犁的人。牛犁地踩得很准,每回都是沿着犁沟前行,所以不用我操心。那时我妈年轻力壮,干起活来力大无比,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当时我也就跑跑小脚,干点杂活。现在牛没了,土地全是机器耕种。但荏这东西种的太深就会没有挣出地面的能力。就像我妈所说的,只有这么点地,还不够机器转圈。所以,我和我妈才用手拉犁,不过地是拖拉机前几天翻过的。
一边想着,一边拉着犁。虽然劳累到大汗淋漓,筋骨酸痛,但心情无比舒畅。我好像看到了幼苗的崛起,枝干的蓬勃,丰收的喜悦。因为这样的劳动在短时间内可以收获许多意想不到的惊喜和满满的成就感。
又一个周末,我妈说要去种谷子。种就种吧,反正挡不住。我妈说,自己种的谷子烧出的稀饭就是好喝。虽然我和我妈有过许多争执,但这个说法我完全同意。也许,是土质的原因,或许是汗水浇灌成的,或许是见证过它的春耕秋收换来的。总之,喝在嘴里,的确有股淡淡的香气。
谷子产量很高,我们只是种着自己够吃就行,不用种太多。所以我爽快地跟着我妈出发了。一想到花红柳绿,一想到新翻泥土的香气。我就揣满了迫切和兴奋,踏上了和我妈做牛马的征程。种谷子的那点地,是我家原来的窑洞顶部,一个叫做碾场的地方。后来,老屋废弃,碾场荒芜。我妈看着可惜,就用锄镢一下下地挖成田地。因为这下边是窑洞,恐怕机器陷下去有个三长两短不划算,所以自己亲力亲为。但我妈却从不会害怕自己陷下去。
这块地里长满了荒草,地皮硬的像涂层水泥,加之荒草根部盘结。我用手拉犁拽了一回,就已经觉得手臂发麻。无奈,我妈负责用锄头挖草,我慢慢拽犁,被除过草的地方再用手拉犁就轻松多了。因为面积不大,再难拉,还是不大一会儿就搞定了。
对于种地,我妈从来都是锲而不舍,并且患上了严重的强迫性和压榨性。春天一来,我妈不种地就会焦虑不安,六神无主。对于土地,这一茬还未收完我妈就想着下一茬该种啥,从不给土地喘息的机会。最奇葩的是,我妈的玉米地边种满了白小豆,我妈的荏地里有套种着零星的高粱,说是做笤帚。我偷偷地发现,我妈最快乐的事情便是领着我们声势浩大得去田地,似乎对地有震慑力,或者分享她的快乐,或者我妈给苍老注入自信。
我曾经问我妈,你啥时候退休?我妈无言。她只知道自己应该和土地共存亡,她在,她的土地就在。她是从土地里长出来的,像村口的那颗树,把根已深深地扎进了这个村子,枝叶覆盖着她的一生。
我想,我妈若要真正退休,一定是四季里没有春天,日月里少了太阳,草木不再发芽或者她的生命与土地融为一体。其实,我的可亲可爱的乡邻们,那一个不是如此呢?只要他们还有呼吸,只要他们的手脚还能舒展,只要他们还能感受阳光雨露,那么他们就绝不允许田地没有生机,他们也绝不允许活着只有重复。
我妈种地种的是希望,种的是自信。我妈一直坚信,马年必然马到成功,五谷杂粮样样会成。于是,我妈比春天忙碌,春天只是忙着开花,忙着变绿。我妈的事情可多了,忙着种玉米,忙着种谷子,忙着种蔬菜,忙着种树种花,恨不能种下自己。从早晨种到下午,到夜晚又会思考明天该种啥,恨不能种下整个春天。
唉,这一生,只要妈还在,我们一起都会成为土地的牛马。不过,我也愿意做这样的牛马。毕竟,我和我妈种下的是回忆,是温暖,是一生一世的母女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