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晓荷】饱经沧桑荆州城(散文)
驱车离开了三国赤壁古战场遗址,直奔荆州古城而来,傍晚投宿荆州古城酒店。第二天赶早起来游历了荆州古城。下榻的酒店正在张居正故居傍边,出门顺带参观这位明万历年间救世宰相首辅张居正的故居。
荆州古城一条以张居正命名的街巷由来已久,张居正故居就在这条街道上。这位千古第一宰相原故居毁于明末战乱,本世纪初荆州市旅游局、荆州区政府联合利用江陵碑苑旧址重建张居正的故居。位于荆州碑苑景区内,紧靠东门宾阳楼景区,重建的张居正故居以他生前居住的老屋为原型,属于明清时期四合院小花园风格。
朱红色大门紧闭,门前两尊石狮子,出门太早,张居正故居尚未开门,我站在门前,让同行者拍了几张照片。想起这位荆州千古第一宰相,四百多年前从这里走出去,从“神童”的名号,到入中央翰林,再到成为帝师,直至柄国十年的万历年间内阁首辅,相当现在政府首脑,一时权倾朝野,叱咤风云。张居正出任内阁首辅开始,以整顿吏治、发展经济、巩固边防等为主要内容,展开了一系列的改革,从而使暮气沉沉的大明王朝,出现了回光返照的最后一抹辉煌,让大明王朝多延续了六七十年。
我想起了万历皇帝朱翊钧,那个儿皇帝只不过是一个十岁孩童,对张先生言听计从,张居正教他读书,替他批阅奏章,甚至连宫中用度都要替他节省。张居正还是那个威严、专断,不容置疑。史书记载,万历十八岁时,因酒后失德,母亲还搬出张先生来教育他。堂堂天子,竟被臣子压得抬不起头,这种屈辱大概注定了张居正的悲剧。
我前年游览过明十三陵,参观过万历的定陵。地宫规模金碧辉煌,耗费惊人,据说生前就开始大规模修建陵园,张居正若在,开创了明万历年间开源节流的张居正,能允许万历皇帝这样奢侈建造定陵?所以张居正必须死,他死后,皇帝老爷才能欲所欲为毫无节制,历史也就注定明王朝灭亡的命运,只是后人读史,看到张居正被抄家,长子自尽,家人被发配,总不免哀叹,其实这结局,早在张居正独揽权纲时便已经注定,伴君如伴虎。我甚至想张居正如果不那么严苛,也不那样急切,收束锋芒,是不是会有不同的结局。随即我又否认了自己,倘若他圆滑世故,大概就不会有考成法,惩贪肃腐,不会有一条鞭法,摊丁入地,减轻百姓赋役,创造了万历前十年的中兴。历史选择了张居正,他便只有披荆斩棘一往直前,至于身后的事,哪里顾得那么多。
拐一个弯,荆州古城墙耸立在眼前,第一眼有些失望,与我到过所有古城墙,基本是在明清时期完善重修,仿佛还带着砖窑里火熏味。但走近一看,脚步慢下来,便渐渐地触摸出饱经沧桑的意味来。荆州古城拥有2800多年建城史,荆州古城墙是中国现存延续时间最长、跨越朝代最多、由土城演变为砖城、水城的唯一古城墙,被誉为“中国不可多得的完璧”。
古城保存了完整的明清城垣体系,是楚文化发祥地与三国文化荟萃地。现在城墙是清顺治年间重建的,算来也有三百多年了。青灰色的砖大而厚重,一块挨着一块,密密地排过去。我伸手摸去,当指尖触到那粗糙的砖面,凉凉的,硬硬的,像是触碰到时空的骨骼。这砖缝里嵌着的不是水泥沙浆,是糯米桨和石灰,据说坚硬如铁。古人心思缜密,是实实在在要建造一座千年不倒的城墙。
从东门进去,便是宾阳楼重檐歇山顶楼台,飞檐翘角,远望气势不凡,登楼远眺,城内近代老旧的屋瓦层层叠叠地铺开去,像一片灰色的海;城外是护城河,水是碧绿的,在东升太阳朗照下,静静地泛着粼粼波光。时光如水一样流转,阅历了天下纷争,纷纷扰扰,熙熙攘攘,皆为利而来争夺天下。
荆州这个地方,实在是过于重要了。它处在长江中游,北有襄樊,南有洞庭,西控巴蜀,东连吴会。谁占有荆州,谁就有了逐鹿中原的资本。这城头大王旗,换了一茬又一茬。楚文王在这里建都,称郢;秦始皇在这里设江陵县,两千多年里,江陵作为地名,历代沿用,故有一城二名。荆州军事要塞重要,莫过于刘备借荆州——有借无还。赤壁之战后,刘备以此为根基建立蜀国。到了关羽守荆州加固城墙,北拒曹操,东和孙权,是多么威风八面。人生三大陷进:大意、轻信、贪婪。关羽这位不可一世的英雄“大意失荆州”走了麦城,蜀汉由盛转衰。历史就是诡异莫测。你以为坚不可摧,偏偏最容易失去;你以为固若金汤,堡垒往往从内部开始瓦解。
荆州到了近代,北伐军打过来,日军攻过来,解放军的渡江战役也在这里酣战。这座城所见血肉横飞历历在目,每一块城砖,都像是一个沉默的见证者,把那些惨烈的、悲壮的、荡气回肠的故事,镌刻进城墙每一块砖格里。它经历了太多的兴衰荣辱,大多的刀光剑影,太多的生死离别,它的沧桑不是写在脸上,而是刻在骨子里。
走下城楼,漫步古城,屈原故居在荆州的城北,因时间紧凑没有去探访,大约是在被流放前居住的地方。那个“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的屈原,写下《离骚》《天问》,那些激荡人心的文字,仿佛仍在城墙内外回响。其实,荆州最动人不是这些轰轰烈烈往事,而是那种历经劫难依然活着的力量魅力四谢。整个荆州城的历史,就是一部“屡毁屡建”的历史。北宋末年毁了,南宋初年重建;元军打进来毁了,明朝又建起来;张献忠攻陷后几乎夷为平地,清顺治年间再次重建。每一次毁灭,都伴随着一次凤凰涅槃新生。
一座城市这样不屈不挠地活着,不是因为城墙的坚固,不是因为兵器的锋利,而是因为生活在这里人们,他们脚踏实地,用他们顽强不屈的脊梁,顶出一片天地。此刻,旭日东升洒下金色的阳光,青灰色的砖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芒,隔河相望荆州市新城鳞次栉比现代化高楼大厦与古城遥相呼应。荆州城墙还是那座城墙,此刻看上去,却不再觉得它老了。城楼静静矗立在阳光下,像一棵根深叶茂的老树,我心里明白,古城还会在那里站得很久很久。历经沧桑,原来也是另一种年轻,人生何尝不是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