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晓荷】俺娘和俺妈(散文)
一
俺娘属牛,俺妈属虎。俺娘六十六,俺妈六十五。俺娘不高微胖,俺妈不高很瘦。俺娘姓焦,俺妈姓孟,有个成语叫:焦孟不离。俺娘和俺妈亲热得很。每次见面俺娘喊俺妈叫:“嫂子”,俺妈喊俺娘也叫:“嫂子”。我说:“不是谁大谁是嫂子吗?”俺娘说:“喊嫂子好说话。”俺妈也说:“喊嫂子好说话。”
二〇〇八年农历十月初六,曹庄村一户农家院里站满人。五六口是俺娘家人,剩下的全是俺妈家人。他们都为一件事而来,我的订婚仪式。敬酒环节,女友倒了一杯水,我小心地端起,恭恭敬敬递给俺妈说:“妈,请喝茶。”俺妈应了一声,接过茶有些腼腆地抿一口,赶紧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我。我倒了一杯水,女友小心地端起,恭恭敬敬递给俺娘说:“妈,请喝茶。”俺娘应了一声,也赶紧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她。
和女友确定恋爱关系后,我说:“以后你娘就是俺娘,俺娘也是你娘,咱们一起孝敬她们。”女友说:“在你们这边,你叫娘,我叫妈,我们那边,我叫娘,你叫妈。”我欣然答应。
二
我不是“妈宝男”,但从小到大很依赖娘。我不止一次对娘说:“娘呀!恁儿没有远大志向,没啥都出息,就想一辈子守在您跟前。”娘笑了“啥叫出息,俺又不图你啥,平平安安,有吃有穿就行。”
每次娘说到这里,我会调皮地抱着她的肩晃上一晃。这一刻,我好像还是当年那个偶尔气娘,但离不开娘的坏小子。娘说:“傻小子,快把恁娘这把老骨头晃散了。”
晚上,每当我看到娘摘下假牙,心里总不是滋味。娘,老了。这些年,我在外上学,在外工作,我太忙了,忙到顾不上看着俺娘,那个年轻的娘走丢了,我都没发现。
娘摘了假牙,嘴上全是褶皱,那不再是一双丰盈饱满的唇,不再是那个在我脸蛋上,额头上随时戳下的印章。娘叮嘱的太多了,多到把嘴唇都说薄了,像一条干涸的河道。
我端详着娘,试图从一道道褶皱里找到一点线索,想知道去哪里找那个扎着辫子的娘,那个满口白牙的娘,那个走路带风的小个子。不管我如何努力,看的如何仔细,都以失败告终。
从小到大我总骗娘。为得到一支十二彩圆珠笔,我骗娘说,老师让画画,让标错题,必须用这种彩笔。为得到一台游戏机,我骗娘说,老师让练习打字,必须买这种学习机。为想吃一样东西,我骗娘说,我不爱吃那个东西了。不管我想要什么东西,我都骗娘说,是老师让买的。
成绩没考好,我也会骗俺娘说,下次一定能考好。高考失利,我骗娘说,要不是发高烧,考大学不成问题。同学们录取通知书下来了,我骗娘说,那种大学上了也没用,还不如学点技术。娘借钱把我送去技校。
村里人都夸俺娘聪明,但我觉得他们看错了,俺娘很好骗,我每次都能得逞。
我在外面受了委屈,爱说给娘听,每件事要唠叨数遍,娘从不插话。最后,娘总结一句“臭小子,铁随你爸,瞅瞅这点出息,一个大老爷们儿,心眼这么小。”我说:“娘呀!俺是让你劝俺的,你咋还笑话上俺了?”娘接着说:“缺吃了还是少穿了?”我说:“都没有!”娘平淡地说:“那委屈个啥?”我笑了,娘也笑了。
娘偶尔也生气,当我和妻因琐事吵架时,娘会指着我鼻子骂:“你小子想干啥?想气死我吗?会好好说话不。”我若再不听,娘会伸出巴掌震慑我。娘比我矮一头,但巴掌却举过我的头顶,吓得我赶紧闭嘴。一旁的妻也很识趣地闭上嘴。娘这一招“杀鸡儆猴”屡试不爽。
三
当年,我和女友确定恋爱关系后,她娘家人全员反对。这也难怪,女友是十里八乡难寻的美女,不仅人漂亮而且勤劳懂事。而我既不是高富帅,也不是富二代。至今岳母每次跟我提起,还一脸得意地说:“俺三妮儿从小就懂事,不会走时躺在床上,我干活她从不哭闹。长大了眼里有活,每天我们早上起床时,她已把牲畜喂完,中午我们休息时,她还在干活。”岳母没有说谎,妻至今也是这样,只要睁开眼不是在干活,就是在干活的路上。
对于岳父母来说,这是他们最后一张王牌,他们舍不得把她远嫁,更舍不得她嫁给一个不起眼的穷小子。换做是我,也肯定不乐意。我深知自己条件,从未怨过他们。
老话说“丑媳早晚得见公婆”,而我是“丑女婿早晚得见丈母娘”。二〇〇七年八月的一天,我鼓足勇气和女友坐上去她家的公交车。路上,女友问我:“去俺家你怕不怕?”我抓着公交车手柄,身子跟着摇晃,声音有些发颤地说:“我怕啥呀?他们又不吃人。”话虽这么说,心里一遍遍重复见面第一句话怎么说,如何留个好印象?会不会被赶出来?会不会被揍一顿?
我故作镇定提着礼物进门。大姐在哄孩子,岳母在石榴树下洗衣服。当我喊了一声姨,她站起来应了一声。女友不止一次给我说:“俺娘很好相处,平时爱开玩笑,特逗。”我心想,慢慢会热乎起来。
或许天助我也,计划不如变化大,因交通原因,当晚留宿在女友家。我睡在北屋西北角的一个小隔间里。外间是一张大床,岳母、大姐、小外甥,女友睡在上面。
八月的夜真难熬,天热蚊子多,我一次次被热醒,一次次被咬醒。我盼着天亮,夜,却特别的长。迷迷糊糊中,我听到岳母说:“把这个落地扇拿里间去吧,小屋热蚊子还多,也怪受罪的。”伴随着一阵响动,一股凉风袭来。至今想起,那是我一生中最凉快的夏夜。那一刻,我从心里认定这个家。
第二天,岳母骑电三轮把我们送到公交车站,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我在心里叫了一声妈。后来听妻说,岳父能答应这门亲事归功于岳母每天吹的枕边风。岳母一次次劝岳父:“小孩虽长得不怎么样,人还是不错的,主要恁三妮儿愿意,咱也挡不住呀!”
婚后,岳母正如妻所说,爱说笑,像个老小孩儿。
俗话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中意”。看着岳父母年龄越来越大,看着每次我们去他们高兴的样子,我和众姐妹提议,1~2周就要去一次。为省事一些,我们会带一些现成的菜肴,尽管如此,岳母还是忙个没完,导致每次剩大堆饭菜。当看我来了,她会开玩笑喊道“吆,这不齐东阳来了。”并偷偷拿过一块肉塞我嘴里说:“来,冬阳大厨师,尝尝熟了不?”席间,岳母在我旁边一直说“唉,你怎么也不吃饭呀?快吃,可别作假!”我说:“妈,我都吃多少了?就这点个头能塞多少!”
如果我们因事没去,岳母会让大姐给我们捎回一些东西。有一次吃宴席,我因事未到。岳母让妻偷偷给我留了螃蟹、大虾,还有一些她认为的珍馐佳肴。其实,这些年我嘴上喊的是妈,心里叫的是娘。
四
我常自问,自己上辈子积了多少德,今生能遇到两位母亲。不管是俺娘还是俺妈,我在她们跟前卸下成人的伪装,变回一个孩子,贪婪地占有她们无私的爱。
写母亲,恐怕磨平世上所有笔头也难以写尽,写母亲,无需任何华丽词藻,无需精美的结构。当写出“母亲”两个字,心里便开了一朵圣洁的莲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