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的一天，我接到哥的电话，说母亲恐怕不行了。那一刻，我坐了快车回了承德，马不停蹄地赶到医院，但我还是回来晚了。
　　 此时的母亲就像熟睡一样眼睛微闭着躺在病床上，手肿成了馒头。已经输不进母亲身体的一滴滴液体，从母亲的手臂上滴了下来。我三步并作两步一把抓住了母亲的手紧紧握住，发现母亲的手还有温热。那一刻，我心里有了些许的安慰，在我的潜意识里觉得母亲还没有走，她一准还在。她一定还在！我轻轻摇晃她的身体叫着：“妈，我回来了，你睁开眼看看我呀！”可是我叫了好多遍，母亲也没有丝毫动静，双眼仍然微闭着。哥走过来哭着对我说：“妹呀！妈已经走了！”
　　 我妈怎么会走了呢？她一定会等我回来的。我对哥吼道：“滚一边去！妈没有走！她只是睡着了！她太累了，她怎么会不等我回来就走了呢？”
　　 我紧紧握着母亲的手，就像那年我们一家来承德时母亲紧紧拉着我的手一样。那年由于父亲工作调转，我们一家就从东北来到承德。临上车前，奶奶就嘱咐母亲一定要拉紧孩子！她说车上人多，天南地北的啥人都有，两个孩子的手可不能撒开！哥由奶奶拽着，母亲负责拽着我。一路上，母亲一直紧紧攥紧我的手一点也不敢松开。第一次坐火车难免看啥都新奇，我几次挣脱开母亲的手想在车厢里跑一跑，几次挣脱开几次又被母亲奋力拉住。母亲说：“在车上你要听话，不能撒开我的手！”我那时还不懂母亲为何这么说就问她：“为什么我不能撒开你的手呢？”母亲说：“因为你撒开了我的手跑远了，妈妈就找不到你了！你跑丢了，我找不到你会多着急呀！”
　　 还记得那天，有个瞎眼的老奶奶拄着个棍子，被一个四十多岁的叔叔领着，就站到我们座位旁边的过道上。男人的手一直紧紧攥着那个老奶奶的手。奶奶属于热心肠人，当时就问他咋没坐座位上呀？他说他因为着急去承德，没买上有座位的票。只因为他大姑在承德给他介绍了一份不错的工作，怕去晚了工作耽误了。母亲听后，急忙拉着我的手站起来说：“来，让你母亲坐我这个座位吧！”老奶奶听后使劲摇头说啥不坐，她说她只想拉着儿子的手，这样心里才会踏实。坐在靠过道的奶奶急忙说：“那就坐我这个座位吧，这样你还会拉着你儿子的手。”老奶奶在奶奶的一在坚持下坐了下来。母亲让奶奶坐到了我和她的座位，我俩站在了过道上。听男人说，母亲的眼睛是发了一次烧之后瞎的，这也怪他在外工作没能及时赶回家里，所以耽误了母亲眼睛的治疗。从此后，他不再远离母亲，就在家附近找了一个临时工作。说到他的婚姻大事，他说他这辈子只想好好照顾他母亲，为了母亲他一直没结婚。他说，他母亲自从得了那场大病失明后，他就觉得特别愧疚，他不能再对不起他母亲了。因为他母亲病后，变得异常脆弱胆小，尤其害怕夜晚。每次夜晚来临时，母亲都会紧紧握住他的手。
　　 看着那对母子，听着他们说的话。不喜欢受约束的我，怕真如母亲说的那样，撒开了母亲的手，会永远看不到母亲，所以一路上我变得很安静也很听话。站在车过道上，母亲一直紧紧攥着我的手，我握着她的手，一直都没有松开。那时在我天真地认为，只要我紧紧握住母亲的手，我就会永远一辈子不离开她。那是我印象最深的一次旅行，也是被母亲攥着手最紧的一次。
　　 上高中的时候，我开始住校。从未离开过家的我难免有些不适应，经常会哭诉想念家里的一切。仿佛有种撒开了母亲的手，我要走丢的感觉。所以每次学校放假回家，我会提前告诉母亲，母亲无论再忙也会去车站接我。我刚一下车，都会快速跑到母亲面前，母亲会一把攥住我的手，然后紧紧拉着我的手一直到家了才松开。回学校的时候，母亲也会拉着我的手一起去车站一直等车来了，我上车时母亲才会依依不舍地松开我的手。后来我上了大学，一直还是母亲接送我。我习惯了有母亲接送的日子，习惯了被母亲攥紧的手。被母亲的手紧紧握着是幸福温暖的，那一刻，我会仿佛觉得无论外面的世界有多大、多乱，我始终有一个安全的归宿。可是现在，轮到我握着母亲的手了，她的手掌还是那样宽厚，指节还是那样熟悉，却再也没有力气回握我了。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输液管里液体滴落在地的声音，一滴一滴的就如我的眼泪，淌了一地。哥走过来说，该让母亲体面地走了。我这才发现，母亲的手在我掌心里一点点变凉了，就像秋天的风不知不觉带走了夏日的余温。我把母亲的手放进我的怀里，紧紧抱住，我想让这种方式让母亲的手热起来，这样母亲就会醒来对我说：“闺女，我没事了咱们回家吧！”然后，母亲会反握住我的手像以前一样紧紧攥住我俩一起回家。那一刻我还期待着能有奇迹发生，希望母亲能被我拉回来和我一起回家。我的耳边一直响着母亲说的话：“你撒开了我的手跑远了，妈妈就找不到你了。”所以，直到母亲换好衣服推出病房，我都一直紧紧拉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尽管我一直攥着母亲的手，但最终母亲还是离开了。悲剧的是，母亲出殡的日子正是我的生日。
　　 后来的日子，我常常梦见火车。梦见绿皮车厢里拥挤的人群，梦见那个老奶奶紧攥着她儿子的手，梦见我的母亲紧紧攥着我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我在梦里问她：“妈，这次我不会松开你的手了，你能不能也别松开我的手呀！”可是她只是笑着看我，不说话，就那么用力攥着，攥着，直到慢慢地松开……
　　 如今，母亲松开我的手已经有十年了。有时我走在路上，看到年轻的母亲紧紧牵着孩子的手过马路，我会停下来看很久，眼眶发热。我多想告诉那个孩子，趁还握得住母亲手的时候，请千万不要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