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恋】骨笛(组诗)
◎抗倭战争
铁衣磨亮东南月
海涛舔着旧城堞
狼筅挑破三更雾
藤牌凝着咸涩的血
浪尖漂着断裂的官印
倭刀舔尽灶火余烬
戚家军箭杆刻满家书
字字都瘦成铁钉
渔火藏着军号余韵
胡宗宪舆图在雨里霉
鸳鸯阵困住赭色的潮水
俞大猷船板写满狂草
剑穗拴着落日的残晖
泥螺在淤泥里画着警戒线
三百年的炮台长出牡蛎
谁提起老船长的传说
整座大海忽然站立
◎鸦片战争
礁石上,虎门像一纸
誓约立在海面
浪花急诉远方商船的暗语
硝烟池里升起锈蚀的炮筒
炮筒低垂处
珠江口衔住未吐出的断戟
锚链穿过雾气
洇湿道光年间的告示
灰鹳悬停时
把炮台刻进影子
它正拆解——古老帝国的
庭院
商船已驶向更东的港口
唯有江底的瓷器
记得未燃尽的炸药包
百姓的渔火依然亮着:
有人将火种埋进断墙
有人把缰绳交到孩子手中
林则徐的奏章渗出血色
在条约缝隙,种下未署名的麦穗
所有种子都是,未说出口的反抗
当硝烟沉入江底
化为淤泥
唯有淤泥里挣扎的根须是活的
又是拂晓
虎门渡轮载满安睡的脊背
一个民族蜷成胎儿的形状
却悄悄解开铁链
◎第二次鸦片战争
亚罗号的旗子被强行解读
一张过期的执照
敲开了广州的门
大沽口的炮台长满了野草
炮膛里,还卡着
半枚未发的炮弹
残痕咬着道光二十九年的寒
每年夏天
野草都朝着
英法联军来犯的方向弯腰
像未散尽的硝烟
压着不肯抬头的脊梁
圆明园的石柱
望着天空
把云
烧成灰烬的形状
石缝里还嵌着
圆明园的瓷片
白得,像未干的
泪痕
最安静的
是那些条约
躺在博物馆的玻璃柜中
用墨水,慢慢游向
地图上被撕开的伤口
那是九龙司的烟火
是大沽口的血
浸着半壁江山
◎甲午海战
那铁甲舰的残骸
在季风里沉默成暗礁
鱼群穿过龙旗的褶皱
触碰不到生锈的炮闩
历史是一张搓皱的海图
被马关的剪刀裁去一角
沉锚在淤沙中梦见深水
缆绳却已长成珊瑚形状
龙旗碎成浪花,而浪花
碎成教科书上的铅字
少年们背诵赔款的数字
窗外,钓鱼竿弯曲成问号
海带缠着铁甲舰的锚链
像未解开的国殇
邓世昌的望远镜沉在泥里
望不见黄海变黄的原因
只有海风年年翻动
那页未被签署的和约
浪花把名册反复漂白
每个名字都像未发出的电文
我们打捞的只有铁锈
而海平线依旧弯曲如弓
当潮水骤然退去
那些站立的桅影
正将深渊缓缓拉成满弓
◎八国联军侵华
铁蹄踏碎琉璃瓦
晨光碎了一地
履带碾过青石御道
黄昏没有出声
八面旗帜。同一片日光
义和团的刀痕里
野草以隐忍的姿态
生长
探照灯切开紫禁城的丝绸
珠串滚落,每一颗都是
条约的印章
炮口在正阳门上空写诗
韵脚押着:矿脉。港口。斤两。
拳民的符咒,在子弹面前
自燃
教堂的钟声把土地丈量成租界
根须缠绕白银的剂量
传教士蹲在焦土上
对小孩说:我教你念主祷文
小孩指着弹孔问:
这是不是十字架
东交民巷的灯火彻夜狂欢
紫禁城的铜鹤,垂首。不鸣
老佛爷的花园里
菊花开成子弹的形状
龙旗在配电盘前垂首
煤烟把晨钟熏成电报的余响
每一声都裹着什么
火焰褪去后余烬里长出锁链。檀香
城砖用弹孔背诵租界章程
鸦群衔着铁轨,飞向海港
石狮的瞳孔里,春天正把碎砖
一片片砌成新的城墙
砌得很慢
像在等什么
◎抗日战争
铜锣埋进土里
回声却在石壁上行走
井绳磨断的夜晚
月亮是一枚哑弹
沉入水面以下三尺
炉火舔着枪管的暗红
铁在砧上学习弯腰
磨刀石越来越薄
满身伤痕处,锋芒依旧转身
向更深的黑暗提问
有人在弹坑里种树
有人用伤疤丈量春天
针线穿过军装的破洞
补丁一朵接一朵
开出比炮火更红的杜鹃
风传播着未说出口的话语
刀锋锈了,锋芒还在
老槐树的枝干缠着伤痕
年轮里藏着不屈
瓦砾堆重新长出炊烟
墓碑开始倾斜
把影子递给了
地平线上正起身的
光
◎抗美援朝
那时雪片大如铜钱
俯冲的野马,撕开天幕
冻土卷着弹片,翻滚到冰封的湖面
零下四十度
把引信点燃
暗夜按秒丈量突进的间距
爆破筒在堑壕内完成深吻
高地被炮火削去半寸
残存的红旗
在冲锋号里擎着不灭的信仰
铁在燃烧,石头在呐喊
绷带缠绕的姓名
堆在阵地前面
为了身后
那个没有名字的家乡
就把自己,钉进
零下四十度的沉默
如今战壕旁的格桑花漫过弹痕
孩子们在旧地图上
辨认着英雄走过的山川
他们手握钢枪的姿势
还在那里
子弹归回弹壳
硝烟收尽锋芒
那只传遍坑道的苹果
仍在一名战士手中
攥着
◎中印边境自卫反击战
喜马拉雅收拢它的石棱
雪线以下,弹壳长出冰花
战士们把青春压缩进枪膛
在缺氧的夜里
数星星的编号
庞国兴三人小组钻进雾中
三把尖刀插入敌人心脏
他们缴获的炮管
后来朝向天空
不再对准任何人的家园
周天喜用胸膛堵住地堡的火光
陈代富把爆破筒送进黑暗
罗光燮的身躯在雷区铺成前行的路
比任何旗帜,都更早
抵达黎明
瓦弄的密林记下溃散的番号
西山口的公路折断成蛇
查库的雪莲看见印度平原
却停住脚步
枪口一旦低垂
就长成橄榄枝
四千米高处的月光清洗战壕
把杀声酿成雪水
边界重新长回地图上
无人触碰
安静如初生的勋章
如今和平鸽啄食弹坑里面包屑
它的翅膀突然收拢
像当年扳机扣到一半时
那个迟疑
震裂了喜马拉雅山
◎中越自卫反击战
炮火推开晨昏线时
红河正穿过年轻胸膛
弹壳在堑壕边抽芽
长成大片橡胶林
界碑被鲜血反复擦洗
边境绵延成绷带的形状
他们用身体丈量雷区
而身后稻田正在灌浆
木棉花突然开口说话
吐出四十七个春天
晾衣绳上的军装滴着水
渐渐淡成云彩
现在月光擦拭枪管
炊烟缝合天空的弹孔
埋在战壕里的信件
长出蝴蝶的翅膀
旧军号卡在历史喉间
发不出声响
直到有人轻轻吹响
整座老山一夜白头
残阳里
他们保持着冲锋的姿势
没有人把他们搬走
就这样。一年又一年
◎骨鸣
弹壳在史册夹层里低吟
每一页翻动都是潮水涨落
铁衣沉进江底,长出牡蛎
龙旗碎成学童笔下的墨痕
有人用伤疤丈量春天
有人在弹里坑栽下梨树
锚链穿过雾气的深夜
整座大海忽然学会站立
铜锣埋进冻土三尺
回声从石壁里往外行走
那只传遍坑道的苹果
仍在掌心攥紧
下一个拂晓
喜马拉雅收起石棱
扳机扣到一半时停住
月光清洗战壕的杀声
酿成滋养山河的清泉
如今旧军号卡在历史喉间
直到有人轻轻吹响
所有倒下的骨骼,齐齐应和:
地平线,正在我们背上伸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