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园】镇东菜市(散文)
天还没亮透,镇里的烟火市场就先醒了。
镇子东有连片的绿色大棚,塑料棚顶兜了一夜的露水,风一吹,水珠成串往下砸,青砖地上“嗒嗒”响,跟下小雨似的。八十年代焊的老钢架锈得发红,牵牛花倒不管这些,紫的粉的往上缠,把铁管子裹成了花柱子。这市场“骨头”是粗糙一点,但筋脉还活泛。
西门刚掀开条缝,陈老五的豆腐摊就先支起来了。他的木架子搭在当路口,豆腐块方方正正,白得发青,上面汪着层清水。我小时候老想去戳一下,有回真戳了,手指头刚碰上,豆腐颤巍巍一晃,陈老五的筷子就敲过来了:“手贱是吧?”
“阿秀,豆浆好了没?”陈老五往竹筐里垫油纸,嗓子带着晨气的湿。后棚钻出来个姑娘,松松的麻花辫,辫梢沾着黄豆粉,端个黑陶壶,壶嘴直冒白气。街坊喊她“豆腐西施”,其实她长得不算多标致,就是那双眼睛亮,看你一眼,你不好意思胡说八道。
“张大爷,您的甜豆浆。”碗往石墩上一搁,转身又去掀豆腐布。晨光落她后脖颈上,一层细绒毛看得真真切切。有个穿着时尚的后生蹲下来,手指悬在豆腐上方半天不敢落:“阿秀,这豆腐嫩得像……像您刚蒸的米糕。”
阿秀没接话,往他篮里塞了块边角料:“拿回去煎,蘸酱油吃。别老在外面吃,费钱。”
后生脸红了,拎着篮子走了。陈老五抬头看了阿秀一眼,没吭声,低头继续码豆腐。
往大棚深处走,空气里油香味越来越重。李寡妇的“老李餐馆”支在十字路口,蓝布幌子让风扯得呼啦啦响。她总敞着件月白短褂,领口松垮,时不时闪出胸线,炒菜时花布围裙下摆扫着灶台,带起一串火星子。有人说她故意敞着,她翻个白眼:“热得要死,你管我怎么穿?”“会走光的。”“我不走光,让客人走光?”“呵呵来盘爆炒腰花吧!”骑三轮的汉子刚刹住车,她手里的锅铲已经在锅沿上“当当”敲上了。
铁锅里的腰花裹着酱油色,在火苗里翻卷。她手腕一扬,半锅菜稳稳落进盘子,汤汁都不洒一滴。有熟客盯着她领口笑:“嫂子,这天凉了,当心着凉。”她眼一斜,盘子往桌上一墩:“要你管?吃你的腰花,补补你那瞎操心的心吧!”嘴上凶,转身却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照着她眼角的细纹,我看着,觉得那纹路倒比年轻时好看了。
肉摊的王屠户是个红脸膛,天刚热就光了膀子,古铜色脊梁上挂着汗珠,油亮油亮的。他斩排骨从不用尺子,瞅一眼,“哐当”一刀下去,骨缝比木匠弹的线还直。我买过一回,回家炖汤,骨头茬子摸上去滑溜溜的,一点碎碴子没有。有个穿连衣裙的姑娘捂着鼻子往后躲,他捡块带脆骨的肉塞过去:“拿着,回去用冰糖炖,香得能把你家猫勾来。”姑娘红着脸接了。他又扯开嗓子喊:“后座肉便宜卖!不肥不瘦,炒蒜苗正好!”声音大得棚顶的塑料布都跟着震。
干货摊的老马坐在小马扎上,左腿不大灵便,拄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拐杖。他的摊子摆得像幅画——黑木耳铺成黑绒,香菇码成小山,红辣椒串吊在棚顶,风一吹,晃得像串小灯笼。
有个年轻媳妇问炖鱼放啥,他拐杖往花椒堆上一点:“放这个,再丢片姜,去腥提鲜,保证你男人多喝两杯。”说着就抓了把花椒往她袋里塞,“先试,不好吃下次来骂我。反正你也跑不了,就住后面小区。”
年轻媳妇笑得不行。老马也笑,笑完低头摆弄他的干货,把几粒掉了的花生捡起来,吹吹灰,放回摊上。
日头爬到正顶时,瓜摊最热闹。
刘老歪躺在瓜堆旁的竹椅上,草帽扣脸上,嘴里哼着梆子腔,跑调跑得厉害。有人拍西瓜,他也不睁眼,脚往最近的瓜上一踹,“嘭”的一声裂成两半,红瓤黑籽,汁水顺着裂缝往下淌。
“甜不甜?”他把草帽往上推推,露出颗金牙,“不甜你掀我摊子。”
买瓜的人笑得直不起腰。旁边一个小孩眼巴巴看着,刘老歪突然坐起来,往小孩手里塞了块瓜:“慢点吃,别呛着。你妈呢?”小孩指了指对面菜摊。刘老歪“哦”了一声,又躺回去了。
市场最里头有个修鞋摊,老周师傅总弓着背,针线在鞋底穿梭,像只勤恳的蚂蚁。铁皮盒里摆满鞋钉、胶水、各色线团,旁边堆着几双旧鞋。我那双穿了三年的人字拖就是他救活的,花了五块钱,又撑了一个夏天。
正好有个学生妹抱着双开胶的小白鞋来修,他眯着眼瞅了瞅:“粘好再缝两针,保准比新的结实。”
小姑娘蹲在旁边看,见他把线在舌尖抿了抿,穿针时手一点不抖,忍不住问:“爷爷,您这手艺练了多少年?”
老周头笑了,皱纹挤成一团:“比你爸岁数都大。”“我爸四十二了。”“那我这手艺比你爸还大两岁。”老周头说着,针扎下去,线“嗤”的一声拉上来。
傍晚霞光把大棚染成橘红色,摊主们开始收拾。
陈老五的豆腐卖得差不多了,阿秀正把木框往板车上搬。旁边卖豆芽的老徐头剩了半筐豆芽,往她车上一塞:“给你爹炒着吃,我先走了。明天多进点货,我看今天豆芽走得快。”阿秀喊了声“谢谢徐叔”,老徐头已经骑着三轮车拐出了巷子。
李寡妇的餐馆里,几个摊主凑在一桌,就着盘炒花生喝二锅头。王屠户抢了李寡妇的酒杯:“你个娘们家,少喝点。”
李寡妇眼一瞪,夺回来灌了一大口:“老娘乐意!你管得着吗?”
王屠户被呛得直咳嗽,其他几个笑得拍桌子。李寡妇也笑了,笑着笑着,转头看了眼灶台上还没洗的铁锅,眼神软了一下,又硬起来,起身去刷锅了。
月亮升起来时,市场渐渐静了。大棚顶上的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过塑料膜,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阿秀帮着陈老五收摊,把剩下的碎豆腐装在竹篮里,放在巷口的石墩上——那是给流浪猫留的。有只花猫已经蹲在旁边等了,见人走了,轻手轻脚凑过去。
老周师傅还在灯下钉鞋,锤子敲得“当当”响。我从旁边经过,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回去啊?”
“嗯,周师傅还不走?”“最后一只,钉完就走。”他说着,又低下头。
我走到市场西门,回头看了一眼。大棚里的灯一盏一盏灭,剩下几盏还亮着,像瞌睡人的眼。风从棚子缝隙里钻进来,带着豆腐的清,带着肉的醇,带着辣椒的烈,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暖。这烟火市场,就该是这个样子。
没有谁刻意学谁。阿秀不爱说话就不说,李寡妇爱穿怎么穿就怎么穿,王屠户嗓门大就大,老马腿脚不好就坐着。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可都在一个棚底下,闻着同一种味道。
明天天一亮,铁皮卷帘还会“哗啦”拉开,豆浆还会冒热气,炒锅还会甩火苗。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漫出一地的烟火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