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野】陪父亲十字山朝圣纪实(情感散文)
十字山是我国天主教会五大圣山之一,素有“东方加尔瓦略山”之称,山体坐落在眉县上青华乡跑窝村的东南方向。每年阳历5月3日“寻获十字架”和9月14日“光荣十字架”纪念日,我都要陪着父亲和母亲,雷打不动地去十字山朝圣。
多年来陪着双亲去十字山,一路相随,目睹了时光留在老人身上的殇痕,——身影愈发孱弱,步履不复当年。母亲前年因病去世,现在剩下了形单影只的老父亲,在这种情况下,我就更应该陪伴着老人家一同前行。
往年我们去十字山,都是搭乘公交车到上青华街道下车,再坐出租车去十字山的。今年情况有了变化,女儿“五一”假期在家,她说有时间能把我们送到十字山。女儿把车开来了,却不熟悉去十字山的路线,就开着导航,一路稳稳前行,路两旁的行道树上,鸟儿欢快的叽叽喳喳。离十字山越来越近,初升的太阳光芒万丈,把远处的若瑟大堂映衬得富丽堂皇,澄澈的碧空瓦蓝如洗,朵朵白云如圣洁的羽纱,悠然漂浮在天际尽头。到了目的地后,女儿找地方停车去了,我和父亲顺着村道,向着教堂方向走去。
父亲对于信仰的虔诚,早已根植于灵魂深处,愈久弥深,愈老弥真。我的老家属于周至教区新寨会口,堂区内的耶稣圣心堂始建于清末民初,由外国柏神父率众教友夯土墙搭建而成,地址在东山上的杨家岭。最早是三间茅草房,1910年因战乱而焚毁;重建时迁到了新址南沟庄,五间大房、五间厦房、一孔窑洞,文革期间被拆除。没有了教堂,下会的神父来了,吃住都在我家。那时十五六岁的我,刻骨铭心的情景是冬天下雪了,我拉着犁头做成的滑冰车车,去三号桥高庙班车站接李神父上来做弥撒。八十年代中期,宗教政策落实了,开始清退教会故有资产,经本堂李逸仙神父多方协商,生产队仓库作为临时祈祷所,同时也申请到了重建教堂的土地使用权。政策有了,地在哪儿呢?没地方施工建堂,成了当时亟待解决的难题。恰好我们家有块承包地,位置在集中点,地势也比较平坦,非常适合新建教堂的地基,父亲就毫不犹豫地捐献了出去。沧海桑田,星移斗转,蓦然回首间,事情已经过去了四十多个春秋,唯有父辈心底的信仰与虔诚,初心不改,依然如故。
不大一会儿,我和父亲来到了十字山圣地广场。迈进门栏,广场中央背负十字架的耶稣铜像巍然耸立,身形高大挺拔,透着雄浑伟岸的力量。阳光轻抚铜像,明暗交织,将苦难和悲悯的轮廓映衬得栩栩如生。靠左边的喷泉,飞珠溅玉,水花细碎,灵动温婉,大片水雾被阳光织成了绚丽多彩的锦缎,粼粼闪闪,斑斑斓斓。
父亲恭恭敬敬地走到耶稣铜像前,深情地鞠了躬,划十字低声念起了经文。父亲的日常生活是孤独的、寂寞的、清苦的,他说人生短短几十年,别的啥都是虚的,只有救灵魂才是大事情。老父亲年近九旬,我怕行动困难,就给网购了一根能报警、能照亮、能播音的拐杖,可说什么他也不用。父亲说人的命运好坏,都是天主赏赐的,经常多祈祷离圣宠近,自然就平安。十几年前,我们家不如意的事情多有发生,父亲忍辱负重,沉默不语,其情其境,令人心痛。父亲说生而为人哪有不受苦的道理?人这辈子所受的苦难,都是上天给你的补赎,再重再累也得背负着,一步步地往前走。父亲凭着强大的信仰力量,渡过了无助的心灵煎熬,跨过了苦难的节节坎坎。
随后,我们上到了若瑟大堂,这里布置得富丽典雅,繁华簇拥,完美契合了“寻获十字架”喜庆祥和之元素。圣经记载,若瑟的身份是古代纳匝肋地区一位谦卑的木匠,以匠心持家,以信仰尽责。我父亲受洗的圣名叫若瑟,老人家这辈子可以说是多才多艺,木工、乐器、苇编、园艺等等,关于农村的琐碎活路,样样精通。记得几十年前,父亲给我传授苇蔑编制技艺时,总要把篾条整理得长短分明,清清楚楚,说“若瑟祷文里,就有工艺之表率这句经文。”信仰是战胜苦难的力量源泉,更是出世做事的法度规则。
请毕若瑟堂弥撒,父亲又向着更高处的圣母堂走去。父亲说“来一趟不容易,既然来了,就要去每个堂里请弥撒。”何其有幸,历经磨难,绝处逢生,年近花甲的我还能陪伴着老父亲来十字山朝圣,这是多么大的福报啊!感恩之情,油然而生。
圣母堂里弥撒结束的时候,已是正午十二点。我搀扶着父亲走下台阶,来到竹林旁,坐在凳子上,喝了点水,吃了点自带的食物。积蓄能量,舒缓体力,准备攀登苦路了。父亲在路边捡了一截干透的竹竿当做拐杖拄着,我紧跟其后,一步一挪,姗姗而行。泥土沙石铺成的路面,很宽敞,起初并不陡,两边的洋槐树枝繁叶茂,花香正浓,蜂飞蝶舞。树荫如伞,投下了一片片沁人心脾的清凉,父亲拄着竹竿,走路很是沉稳。十字山朝圣路又叫“苦路”,时而舒缓,时而陡峭,呈之字形盘旋而上。有早早上山的善男信女们,他们已经返程了,经过父亲身边的时候,总有人会驻足注目,有位上了年纪的朝圣者,走到我身边,悄声问:“老人高寿?”
我说:“八十六了。”
他翘起大拇指,钦佩之情溢于言表:“厉害,厉害。我刚过六十岁,差点还走不上去呢!”
父亲左手提着念珠,右手拄着竹棍,步履似乎比平常轻盈了许多。朝山的路是曲折的,父亲保持匀速,一直走到了一处相对平坦的地方。这儿视域非常开阔,极目远眺,此时的渭河就像一条白色的飘带,两岸的田畴如同巴掌大小,林立的高楼恰似稚童堆起的积木。父亲指着东边的凹处,讲他小时候的故事:时间是解放前,幼小的父亲跟着我婆(奶奶)半夜时分趁着月色,从一个叫养马滩的地方,顺着沿山小路,赶天明走到现在歇息的地方了。那时候这个塄下塌窝处,住着一户周姓人家,有瞻礼的时候就给过往朝圣的人端水喝,做饭吃。还利用空闲时间,修通往山顶的朝圣路,给山坡栽种洋槐树和橡树。
我靠着路边的一棵橡树坐着,父亲说,这棵橡树他小时候见时只有碗口那么粗。如今长得高耸入云,挺拔苍劲,树干粗得两个人都合抱不住,岁月在树身上刻下了深深的纹路。一圈一圈的年轮,藏着几十年的风霜雪雨,望着这棵参天古树,我仿佛看见了父亲的隐忍与坚强,沉默不语,却厚重如山。
上十字山是要一边走一边念苦路经的,父亲年纪虽大,领诵经文时却依然吐字清晰,韵律和谐。经过不遗余力的攀登,经过十四处苦路的敬拜,我们终于到达了十字山的顶峰,——寻获到了竖立十字架(信仰)的地方。这儿没有喧嚣,没有世俗,唯有心灵的澄净和信仰的纯粹。尘世纷扰皆远去,只剩平和与虔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