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柳岸】文武双全的芦苇(散文 )
记得小时候芦苇在乡下人嘴里喊“苇子”。村子南端有一处不小的苇子湾。一到夏天郁郁葱葱,里面不时传出不知名鸟儿的欢快歌唱。“唧唧唧唧”不绝如缕,搭配轻风吹拂,真有“入竹万竿斜”的诗景。此时,最欢快的是苇子湾中拍翅膀的鸟儿和赤脚的顽童,自由自在,各行其是。顽童在苇子湾一侧的小沟里下水,猫着腰,裸臂光脚溯洄溯游,浑水摸鱼,虽然仅收获指甲大小的鱼,却银鳞闪闪,白光灼灼。那清新自然的一角,温馨沁心至今。
每到秋天,顽童看见被削斫的苇子,只剩袒露的根系和枯黄的落叶,水落泥涸,鸣啁不在,一旁的小溪流也不见踪影,只听秋风吹落叶的簌簌声。心头直盼能在苇子的乱须丛根中捉一窝雏鸟。但希望恒定,失望频顾,乐此不疲。
在乡下,芦苇用来编织农家屋顶上的铺毡子,以防雨隔潮。芦苇毡子穿过漫长的历史长河流传至今。虽然现在都用水泥板代替,几乎见不到了,但它厚实耐用,经年挡风遮雨,是好伞盖,撑起了一家家的背肌。
查阅资料,“芦苇”二字大有来头,两字非并立关系,根据东汉文书《说文解字•州部》解释,芦是未开花之身,而苇是成年结实之体。郭璞注尔雅云:葭即芦也。苇即芦之成者。可以说先芦后苇,但人们却醉心白头的芦花,很容易忽略竹节瘦高的苇杆。
真实的芦苇,兼具俊俏与柔美、威武与温婉,一身是宝,可观、可食、可药。它的秆直立挺拔,高1-3米,中空有节,多达二十余节;顶生大型圆锥花序,分枝稠密,小花穗下垂,秋后结颖果,随风摇曳自有风姿。食用上,春日嫩茎清脆爽口,可凉拌、可清炒,是难得的时鲜野菜;药用上,芦根、芦叶、芦花、芦茎乃至芦竹箨、笋皆可入药——芦根清热生津、除烦止呕,芦叶解毒治痈,芦花止血愈伤,每一处都藏着自然的馈赠。日日相伴芦苇长大,竟从未细品其味、巧用其药,想来也是一种遗憾。
芦苇,更是刻在中华文脉里的诗意草木。《诗经・秦风・蒹葭》云:“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这里的“蒹葭”,便是芦苇。秋风起,芦花飞,古人郁郁不得的惆怅、求而不得的怅惘,都化作这漫天飞雪般的芦花絮语,温柔又苍凉。
诗经《国风•河广》中把芦苇作舟作桥,“谁称谓河广,一苇杭之”。“漾漾泛菱荇,澄澄映葭苇”,芦苇优美的身姿倒映清澈的水中,心湖如晴,王维才“我心素已闲”。“遍渚芦先白,沾篱菊自黄”是深秋的一幅美景。“一上高楼万里愁,蒹葭杨柳似汀州。”高楼上望芦苇荡似汀州,乡愁顿消。“平野无山见尽天,九分芦苇一分烟。悠悠绿水分枝港,撑出南邻放鸭船”是好一派江南秋色图。
芦苇入画,亦是千年雅事。自古作画,凡绘洲汀水渚,必有芦苇点缀,添几分野趣、几分空灵。传世名作中,《芦溪野鸭图》绘芦苇丛生、野鸭嬉戏,野趣盎然;《鹊华秋色图》以芦苇衬秋山,意境苍茫;《芦花寒雁图》写芦花飞雪、寒雁栖汀,清冷雅致。清代扬州八怪之一的边寿民,更以擅画芦苇与大雁闻名,世称“边芦雁”。芦静雁动,相映成趣:芦花伏地纷飞,大雁振翅高飞,一静一动,一唱一和,长天秋水共色,意境悠远绵长。更多时候,大雁栖于芦苇丛中,避尘世喧嚣,享秋光静好,正是“小隐于野”的悠然自在,俗事皆抛,其乐无穷。
芦苇的文学形象,除了诗画,更可以是队列严整的胜利之师。浩浩荡荡、飘飘摇摇的芦花,像极了兵士头盔上的簪缨飞雪,翎毛精神抖擞,气吞万里如虎。当从丛丛芦苇身边擦过,一阵劲风迎面,那倒伏的气势,真有草木皆兵的壮阔,并愀然惊惧。
少年读《晋书•苻坚载记》“坚与苻融登城而望王师,见部阵齐整,将士精锐;又望八公山上草木皆类人形,顾谓融曰:‘此亦勃敌也,何为少乎?’忧然有惧色。”
彼时很不解,人怎么会蠢到把草木看成是兵士呢?直到见识了芦苇成阵的气势,我信了。尤其前秦和东晋决战在隆冬时节,草木皆兵的可信度就更真实。如果春夏,草木苍翠碧绿如海,怎么也不会把草木当成士兵吧?
猎风再起阵阵尖锐呼哨,望见起起伏伏的头戴簪缨的将士,风声鹤唳也并非虚夸。
当年淝水之战战场上少不了芦苇,有水巴掌大的地方有芦苇的热闹,它们有极强的生命力,抗酸碱强悍,蔚然大观。弱不禁风居然成为强大军事力量对决的致胜因素,说起来天方夜谭,却是历史的真实发生。
文武双全的芦苇,有了历史的沉淀,野茫茫的不见头尾,却似乎能听到有人咿咿呀呀的吟诗作赋,还有高空飞过的大雁也嘎嘎的高音响彻天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