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园】赖娘家的姑祖母(散文)
祖母生前常常说起我的小姑祖母,说她最是喜欢赖娘家。小姑祖母是我祖父的姐姐。小时候自然不懂,随着年岁渐长,后来也就慢慢明白了。
祖母每一回说起,总会踱到窗前,望着外面。神情专注而凝重,眼光深邃而悠远,仿佛能穿透时光,看见一个很久不见的人,正慢慢向她走来。
算起来,姑祖母快一百二十岁了,长我祖母好几岁。
姑祖母生得矮小,娇小玲珑,矮姑祖父一头有余。一双三寸金莲,走动起来扭扭咧咧——想来幼时定是缠过足的。今天回想起来,我觉得姑祖母像极了林黛玉,弱不禁风。
可我每次见到她,她总是笑眯眯的。眼睛弥合成一条缝,眼角的皱纹锁起来,撑开如折扇。声音柔和,听来如沐春风。
我伴着祖父去过她家几回,大抵都在念初中之前。她们家办生日喜庆的时节,我才去。每一回,她都必定迎出来,送出去很远很远。小时候觉得有三四里,如今想想,不过才一里多罢。临别时,她拉着我的手,轻轻抚着我的后背,反复叮咛。
姑祖母家距我们家十来公里。那时不通公路,全靠两条腿,翻山越岭,着实不近。我清楚记得,途中要过一条十几米宽的河。河上没有桥,只一根水泥柱子横亘两岸,宽窄刚好容下一只脚。没有护栏。下面水势汹涌,白花花的浪头不断冲撞着两岸。往下看一眼,腿肚子都发软。我一步一步蹑足而过,战战兢兢,颤颤巍巍,如履薄冰,如临深渊。每走过一回,都后怕不已。
如今想想,姑祖母那双缠过的小脚,该是怎样的不易。她一定也视之为畏途的。
祖母说,她每次回娘家,一住就是一两个月。由于身体瘦弱,总担心是最后一回。所以回去的时候,总会轻轻啜泣。要么由祖父送,要么由姑祖父来接。更多时候,是姑祖父来接的。
堂伯祖没有亲兄弟姐妹,却很重情。姑祖母待他也一视同仁,算起来,兄弟姐妹竟有六个了。姑祖父的舅舅一党也距我们家不远,每到拜年时节,须走动的人家不少。姑祖父带来的年礼自然也厚,他用一个箩筐装着年礼,另一个箩筐载着姑祖母,就那么一肩挑着来我们家,以我们家为首站。
我最后一次见到姑祖母,是在县城的表姑家。那年正月初九,我们给姑祖母拜年出来,她送我们到街口。外面寒风飕飕,细雨蒙蒙。路上的行人瑟缩着,将颈项深深埋进衣领里。驻足的人摩挲着双掌,顿着双脚,呵出的气凝成一个白团,久久才散去。
半小时后,我们上了车。道旁的景物由慢到快,依次往后退去。转过街角,她频频挥动的手臂,才终于消失在视野中。
一年后,便是1992年,姑祖母安详地走了,享年八十三岁。弥留之际,还再三叮嘱三个表叔,务必要多多去看舅舅舅妈。
我因为事忙,终究没有送老人家最后一程。
2026年5月10日星期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