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东篱】大雁塔记(散文)
一
长安城南,有塔巍然,名曰大雁。
余昔戍长安,凡四载,军务之暇,辄登兹塔。春望终南积雪,夏瞰曲江流饮,秋送雁阵南翔,冬披朔风凛冽,每至醉不归路。
庚辰五月初三日,余自旅次复至。仍见塔身方正,七级凌云,青砖灰黛,默立于慈恩古刹之西院。大雁塔者,初名慈恩寺塔,建于唐永徽三年,玄奘法师为珍藏从天竺请回之贝叶真经、佛像舍利,亲绘蓝图,奏请朝廷而建。大唐盛世,佛法东渐,法相唯识一宗,由此弘传,蔚为天下祖庭。
塔初为五层,砖表土心,仿西域窣堵波之制,后经风雨剥蚀,几度兴废。武则天长安年间,王公捐资,改建为七层,方锥楼阁,至今巍然。明万历年间又重加修葺,外砌青砖,加固塔身,使饱经沧桑之古塔焕然新姿。
二
其“雁”名由来,众说纷纭。
一名佛教——东晋高僧法显《佛国记》载,古印度有伽蓝,“穿石山作塔五层,最下一层作雁形,谓之雁塔”,慈恩寺塔效仿此制,故名。一名帝王孝道——大慈恩寺本为太子李治追念母后长孙氏而建,而大雁在传统文化中乃忠贞与礼节象征。《周易》有“鸣鹤在阴,其子和之”,雁行有序,正契合“忠”与“礼”的内核,故名。
登塔之前,仰观其势。
塔基方整,高约丈余,底边四四方方,稳如磐石。塔身四面,青砖叠涩,密檐出挑,仿木构斗拱、阑额、檐柱,磨砖对缝,严丝合缝,古风俨然。底层南门洞侧,嵌太宗御制《大唐三藏圣教序》与高宗《述圣记》二碑,人称“二圣三绝碑”。碑石青润,字口如新,铁画银钩,圣教西来,得帝王作序褒扬,开千古未有之殊荣。门外立有经幢数座,雕镂古拙,苔迹斑驳,风过铃铎,依稀梵音。
拾级入塔,膛内幽深,凉意浸衣。梯道窄狭回旋,但容一人上下。循磴道盘旋而上,步履叩砖,空空有声,如与千年之魂对话。二层、三层渐高,气窗透光,城郭屋舍,历历在目。四层五层,视野顿开。至顶凭栏,豁然开朗。八百里秦川,尽收眼底。
南望终南,叠嶂如屏,黛色参天,秦岭云横,帝王脉气隐隐其中。北眺渭水,一线银波,蜿蜒东去,滋养关中沃野千里。东临浐灞,烟柳夹岸。西瞰长安,楼宇鳞栉。烈日悬空,金光万道,洒满长安街衢,人间烟火,熙熙攘攘,尽在脚下。
三
大雁塔者,既砖石所构,屹立千年;亦诗歌叠就,万古流芳。
自唐以来,多少文人墨客,于此留下不朽诗篇。
天宝十一载秋,安史乱前,宰辅李林甫柄政,朝纲渐紊。是岁,杜甫、岑参、储光羲、高适、薛据五人会于长安,同登斯塔。五人者,皆历开元天宝之盛,复睹朝政之日非,登临之际,各赋诗以志其怀,遂成诗坛千古佳话。
岑参云:“塔势如涌出,孤高耸天宫。突兀压神州,峥嵘如鬼工。”笔势奇纵,想象超拔,绘塔之雄峻,若拔地而出,上凌太虚,有破天摩云之势。高适曰:“言是羽翼生,迥出虚空上。顿疑身世别,乃觉形神王。”气韵沉雄,超然高举。登塔若生羽翼,身世两忘,形神俱王,何其壮也。杜甫则忧国忧民,笔端悲怆:“秦山忽破碎,泾渭不可求。俯视但一气,焉能辨皇州。”
……
五人诗各言其志,或忧国,或状物,或谈禅,或述怀。同游一塔,而诗风迥异,后世览之,可想见当时登临之盛,亦大唐由盛转衰之见证也
倏忽忆及唐中宗神龙年间,新科进士杏园游宴后,循例来寺题名,此即“雁塔题名”之雅事。白居易二十七岁中进士,意气风发,题诗云:“慈恩塔下题名处,十七人中最少年。”一时风流,羡煞多少士子。
千载而下,金榜无觅,少年意气,犹在风中,眼前恍见青衫学子,执盞高吟,把酒临风,快意人生,不过如此。
四
下塔后,山门隐于苍柏之间。慈恩古寺,初创于隋无漏寺,至唐贞观二十二年,太子李治为追念母文德皇后,扩建更名为大慈恩寺。玄奘自弘福寺移锡于此,领翻经院,译场宏开。大师译笔不辍,十九年间,译出经论数十部,法相唯识一宗由此光大。寺内碑廊书刻,俱是梵学经典;绕梁之音,莫非贝叶遗韵。殿堂巍峨,香火缥缈,昔日译经之室,犹存古意。
大雁塔,一砖一瓦皆故事。玄奘西行,万死求法,为苍生求智慧;志士东归,孜孜译经,为千秋启慧命。贤才题名,金榜题名,为斯文传美谈。余今登临,足踏青砖,目骋天地,感贤者之遗风,叹佛法之广大,亦抒胸中之块垒。
夕阳西下,暮云四合。回望古塔,矗立于胭脂色余晖中,棱角分明,宛如经卷上赫然醒目的庄严字句。长安城已是万家灯火,流光溢彩,古塔愈发沉默,如一柱巨香,焚了千年,烟不曾散,人却不曾歇。
盖古塔之不朽,不在其高,在阅世之深;不在其丽,在载道之重。登临者各有所感,或叹佛法广大,或慕先贤遗风,或抒胸中块垒。余独爱其默然不语,任星移物换,惟以青砖灰黛,守一方净土。
字字细裁量,点亮一程归路。
凝伫,凝伫,风过窑灯低语。
深谢妹子编文,辛苦。远握,夏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