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外婆家的灶房是整座老宅子的心脏。
　　 泥墙被烟火熏得黑溜溜的。房梁之上悬挂着几串干豇豆以及红尖椒，当风轻轻吹拂的时候，发出簌簌的声响。
　　 灶台是用黄泥巴糊成的，其中镶嵌着两口铁锅。大锅用于焖饭，小锅用于炒菜。锅沿总是黏附着一圈焦硬的锅巴，如同一圈透亮的琥珀一般。
　　 灶膛里的柴火烧得噼啪作响，暖光洒落在外婆的脸上，将她眼角的皱纹烘得温温柔柔的。
　　 我从小都是在外婆照顾下长大的。爸妈在城市当中打工，一年之中很少返回家里几次。我和外婆共同守护着家里的日常生活，一直到十几岁的时候。
　　 外婆的手常常出现在灶台的旁边，也是我的依靠。她的手掌比较宽阔，指节比较粗壮，指腹有着厚厚的老茧。那是因为做饭、洗衣等劳作所形成的。她常常说自己的手不好看，但是在我的眼中，这双手是最让人感觉安心的。
　　 冬日的清晨，我常常蜷缩在被窝里面不想动弹。天边刚刚出现如同鱼肚一般的白色，厨房的烟囱就开始冒出烟雾。柴火的气味以及熬粥的甜香味从门缝那里钻了进来，使得我的肚子一直发出叫声。等到我揉着眼睛坐起身来的时候，外婆已经端着一碗蜜薯粥站在床前了。粥熬得十分稠糯，蜜薯块十分软烂，甜香味混合着米香味，整个屋子里面都是暖融融的味道。
　　 她把碗递给我，碗的边缘是温热的，握在手里正合适。
　　 “快起床吧，香喷喷的蜜薯粥，慢慢地喝，不要被呛到”。外婆每次都会和蔼的把我唤醒，将煮好的蜜薯粥端到我的跟前。我捧着碗小口地喝着，她就坐在旁边的矮凳上面，看着我喝。
　　 还有外婆非常擅长做焦香锅巴饭。先把米清洗得干干净净，然后倒进大的铁锅中。之后开始添柴，把米煮到半熟的状态。紧接着把多余的米汤舀走。再用饭勺把米饭拨到锅的边沿位置，在中间空着的地方添加一些炭火。随后盖上盖子进行焖制。没过多久锅的边缘就飘出带有焦香气味的热气。
　　 掀开锅盖来看，一圈金黄颜色的锅巴在锅的边沿处。咬上一口发出清脆的声响。外婆总是把最厚的那一块掰给我，自己啃那比较薄的边缘部分，还说着：“我年纪大，牙不好，吃不了脆的东西，你多吃一些”。我一直都相信着她所说的话，后来自己也学会了制作这种饭，才明白她从来都不舍得吃那最香的那一圈锅巴。
　　 记得我上小学时，最怕冬天的晚自习。天黑得早，放学的时候，外面已经黑透了，风刮得电线呜呜响。外婆不放心，总拿着个手电筒，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等我。手电筒的光昏黄，晃悠悠地照在地上，她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每次看见那点光，我心里就踏实了，急忙跑过去喊一声“外婆”，她就把手电筒往我这边照，笑着说：“回来了？快，灶上温着热水呢。”她接过我的书包，往我手里塞个烤红薯，是她提前埋在灶膛灰里的，皮烤得焦黑，但是你一掰开，里面的瓤是金黄金黄的，烫得我两只手来回倒，她就站在旁边笑，说：“慢点儿吃，没人跟你抢。”
　　 村里的孩子们也都喜爱前往外婆的灶房。因为外婆常常会把有豁口的瓷碗放置在灶台上，碗里面装有着香气四溢的炒黄豆、酥脆的花生，不管是谁去都能够抓上一把。有一次隔壁的小胖来蹭饭，吃了两大碗白米饭，并且还抢走了我的锅巴。我撅着嘴掉下了眼泪，外婆把自己碗里的锅巴掰成两半塞给我，轻轻地哄着我说：“乖，下次给你炕更大的锅巴”。她不偏向任何一方，不会赶走很多半大的孩子，灶房里暖融融的烟火气息飘散在整条巷子当中。
　　 后来我进入初中，在学校里住宿。每间隔半个月才能够回家一次。在每一次出发前的前一天晚上，外婆的厨房就变得热闹起来。她开始给我蒸包子、拌酱菜以及煮茶叶蛋。将我的书包塞得非常满。我总是说带的东西太多，称学校的食堂什么都有。她就面带笑容地劝说道：“外面的怎么能够和家里的比较？看到这些东西，就能想到外婆啦。”
　　 她亲手缝制的布兜，里面装着炒制得香气扑鼻的南瓜子，并且还特地缝制了两层，担心会漏出来。我背着十分沉重的书包走到村口，回头看的时候，她还站在厨房的门口，手搭在眉骨的位置望着我，如同一个被烟火熏得显得陈旧的塑像。
　　 再后来，爸妈在城里买了房，要接外婆去住。她死活不肯，说城里的房子像个鸟笼子，没有灶屋，烧不了柴火，她住不惯。爸妈拗不过她，只能留她一个人在老屋里。每次我回去，灶屋的烟囱还是冒着烟，她还是坐在小板凳上烧火，看见我，就赶紧站起来，说：“回来了？快，我给你做锅巴饭。”她的动作慢了，添柴火的时候，手会抖，锅巴也不像以前那样金黄了，有时候会糊，她就急得直搓手，说：“老了，不中用了。”
　　 外婆离世的那一日，天气十分寒冷。我在课堂里接到电话后，便急忙朝着家中赶去。刚抵达村口发现老槐树下围了不少人。灶房的烟囱不再有烟雾升起。我推开灶房的门，看到她躺在木板之上，盖着白色的单子。灶台依旧是以往的模样，锅里有半碗没喝完的粥，锅的旁边还有没有擦拭干净的焦锅巴。
　　 外婆的后事处理完毕之后，我走进她的老灶房去整理东西。那个有豁口的陶碗依旧处在原来的位置，里面的炒花生已经受潮了。她给我缝制的布荷包，仍然悬挂在房梁之上，针脚歪歪扭扭的，如同她生前走路的姿态一般。灶膛里的灰依旧还是暖的，仿佛是她刚刚添加过柴禾。我蹲在地面之上，手指触碰着凉凉的灶台，眼泪滴落在锅沿之处，留下了一小片暗痕。
　　 后来，老房子拆了，灶屋也推平了，只留下一片空地，种上了树。我再也没吃过那样香的锅巴饭，再也没有冬天放学时，村口那盏晃悠悠的手电筒了。可我总梦见外婆的灶屋，梦见火光映着她的脸，梦见她把烤红薯塞到我手里，说：“慢点儿吃，别烫着。”
　　 外婆没有读过书。她一生都没有离开过村子。她的生活范围仅仅围绕着那一间土灶房。在灶房之中总是有飘散不去的烟火。她也从来没有说过疼我。但是她把满满的温柔全部都熬进了热粥里面，烘进了甜薯里面，焖进了焦脆的锅巴里面，缝进了粗布的小袋里面，把温柔藏进了灶膛之中跳跃着的暖光里面……
　　 只要我一想到外婆，心里就会暖烘烘的，如同灶膛里烧不完的火星子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