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晓荷】一间特殊的卧室(散文)
那间本是单位的资料室,意外成了我的一间卧室。
2022年,因新冠疫情,我成为部门几名驻厂员工之一,一待就是一个月。公司为每位驻厂员工配发了一张折叠木板床、被褥、枕头和基础洗漱用品,一日三餐从食堂打饭,带回各自办公室食用。由此,我的工作与生活,在单位方寸之间融为一体。
刚驻厂时,我睡在自己的办公室。疫情散去,复工复产,那张陪伴我度过特殊时期的折叠床,却被我留了下来,也为后来的故事埋下了伏笔。
那时,位于一楼的107室,是我们部门专属的资料室,推门而入,满眼皆是堆积如山的资料:铁皮文件柜里塞得满满当当,地面上也摞着一叠叠文件,几乎遮住了整扇窗户,逼仄的空间里,仅能勉强放下一张单人床。而我之所以会住进这间拥挤的资料室,全因家里一场彻底的装修。
2005年婆婆去世后,为了给已瘫痪在床十一年的公公换个环境,也为了方便女儿上学,我们从山上炼油厂的职工家属楼搬到了这里。这原是原化工一厂的家属楼,后来作为福利房,职工可以买卖。这套房子,建于上世纪70年代,临街,一楼,建筑面积只有60多平米,楼后长着高大的松树和槐树。
刚搬下来时,诸事繁杂,没有来得及整体装修,只是简单刷了层大白,更换了厕所的马桶,其他几乎什么都没变。
在这里生活三年后,公公在家里安详离世,后来孩子又进城住校,孩子爹去了内蒙,留下我独守着这座房子。
这座房子冬冷夏凉,冬天要开空调取暖,夏天却不用开空调,甚至连电扇都用不上。女儿嫌房间里昏暗杂乱,总劝我重新装修一下,换个环境,也换换心情。转限,又在老房子里生活了十多年,在外留学数年的女儿,年底就要回家。我终于下定决心,重新装修,给房子来个天翻地覆的变化。
除了孩子爹要留的东西,我只留了必要的证件和母亲给做的被褥,其他一概清除,来了个痛快的断舍离。
家里装修房子,按理说应该租个房子过渡,可我没有能力。装修房子,需要一大笔钱,女儿留学这么多年,花去了我的积蓄,又离了婚,经济条件实在拮据。领导见识过我驻厂期间的表现,便默认下来,我得以直接住进了107这间资料室。虽然只有一张床,可我也只有睡一宿的需求。就这样,这间堆满资料的资料室,就成了我的特殊的临时卧室。
好在这份拥挤并没持续太久,不到半个月的一天,应党群工作部要求,来了个彻底大清除:涉密文件统一交由指定单位归档处置,各类废品也一并清理干净。房间里一下子宽敞起来,除了三个空荡荡的文件柜,就剩下了我的折叠床和一张长条桌。打扫干净后,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这间阳面小屋就正式成了我的卧室。
从此,我过上了五楼上班,一楼住宿的生活,别提多方便了。从疫情驻厂开始,每天一大早,我就与公司的环卫工人们一起清扫落叶,很快熟络起来,相处得特别融洽。
驻厂时,董事长也一起留在单位坚守,他每天一大早,就跟着跑友绕公司的院子跑步。
农村出身的我总见不得浪费,很多同事的米饭吃不完,我就悄悄把剩米饭收集起来,准备送给一个朋友。他懂得酿酒,我就喝过他用剩米饭酿的酒,醇香十足。有一次,我正准备隔着栏杆把米饭送给朋友,恰好被董事长的车撞见。他放下车玻璃,笑着打趣:“李师傅,你拿的什么好东西呀?给我尝尝啊。”驻厂期间有规定,不许私自跟外界联系,我的脸腾地一下发烫,下意识地把东西藏在背后,有点尴尬而局促地说:“这东西您可尝不得。”好在董事长只是开个玩笑,伸缩门打开后,司机田师傅就开车拉着董事长走了。
从那以后,田师傅见我一次,都笑着逗说一次:“董事长想尝尝你的好东西,你都敢不给,胆子可够大啊。”每次我都不好意思地笑笑,不知该怎么回应。不过,田师傅总会接着说,董事长对我印象可好了,夸我每天扫落叶,还热爱读书。
这我就更加惭愧了,想了半天才猛然想起,有天晚饭后,我在院里散步,偶然碰上董事长,简单打了招呼准备走,不知怎的,董事长忽然聊起了张居正。恰好我先前看过两本相关的书,便简单地说了几句浅见,没想到董事长竟然记住了。
突然意识到,我之所以能长时间住在资料室,或许正是缘于这份点滴的认可。
我这辈子都会记得那个晚上。前年十一假期后的第一天,感觉有点不舒服。夜里十二点多,突然发烧,冷得打哆嗦不算,还浑身难受。盖上两层被子,又穿上羽绒服,还是冷得不行,感觉简直要活不了了。那一刻,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这里是单位,若是我真有什么意外,领导们难免要担责任,必须赶紧离开。可浑身绵软无力,像散了架一般,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没办法,只好拨通同办公室张姐的电话。她老公具哥是公司保卫武装部的领导,或许能麻烦他跟门卫打声招呼,让120进门把我拉走。
谁知,张姐知道我的情况后,二话不说,直接开车过来了,带着药,提着热水,急冲冲进了屋。好在我知道公司厂区到处都是高清监控无死角,那晚没锁门,她才顺利进来。
“快,赶紧把药吃了,多喝点热水。要是不见好,我立马送你去医院。”张姐那着急的样子,仿佛是自家的孩子生了病。
我乖乖地喝了热水,吃了药,张姐又细心地给我掖掖被角,让我闭眼躺着。别说还真管事儿,不不一会儿药效发作,浑身的汗水就溻湿了秋衣,紧跟着身子也清爽了不少,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等我一觉醒来,天竟然大亮。转头一看,张姐还坐在床边的靠背椅上,靠着文件柜,在打盹。她溜溜守了我一夜。
我轻轻起来,准备给张姐披上一件衣服,谁知她听到动静就醒了。
“感觉好点没?看你睡得安稳,我想着应该没有大碍。待会儿吃点早饭,我送你去医院看看。”张姐伸伸懒腰说,“多亏你睡在单位这间‘卧室’里,要是一个人在家,不敢想有多危险。”
张姐一句话,提醒了我。我当即把家门锁的密码告诉了她,开玩笑地说:“以后要是哪天见我无缘无故不去上班,你就开门进来看看哈,别到时候臭在家里,影响了环境。”
再过半个月,我就要正式退休了。这间由资料室改造的卧室,即将完成它的使命。可我终生会记着:在我装修过渡的艰难时刻,给了我一方安身之地;在我突发疾病的无助夜晚,见证了同事掏心掏肺的温暖;更藏着疫情驻厂时的细碎美好。
它不是一间普通的卧室,而是一段时光的容器,装着职场的温情,藏着生活的暖意,留下了我这辈子都无法忘却的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