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春山】八月的忧伤(短篇小说)
黑花公鸡叫头遍时,三娃就醒了。他再也睡不着,从给汗水渍烂边的旧篾席上爬起来,浑不知篾刺辣疼了腰。光着脚板,三娃打开门,坐在门槛上发呆。黑暗裹着他小小的身子,像个沉默的老头。黎明前的灰暗天空像谁家顽皮的小孩不小心打翻了墨水瓶,深一块浅一块。晨风卷着成熟的稻香从院坝里卷进来,吹得挂在房梁上的玉米棒子簌簌地响,那是在向忧伤的小主人道别。
那些玉米棒子,还是暑假里三娃和二哥帮娘从山梁上的玉米地里背回来,一个个撕去外壳,摘掉玉米穗,留下最里边两片叶壳,然后相互绑在一起。二哥搬来梯子爬上去,兄弟俩分工合作,把沉甸甸的玉米棒子搭在堂屋木柱前的木梁上晾干。
木梁隔着泥墙老远,老鼠们偷不上嘴。二哥说。
一九八零年暑假,三娃八岁半,刚读完一年级。三娃学名张勇,张家湾地处川东北山坳里,湾里人都喜欢叫他小名三娃。三娃家在张家湾山梁最外边,五间土坯房,还是爹娘前几年拉了饥荒新修的。墙根下长满了车前草和蒲公英,要在往年,早给三娃拔尽喂了老水牛。自从半月前偶然得知那个消息后,无忧无虑的三娃突然变得沉默了,一天心事重重的,阳沟里的茅草因此被忽略才得以疯长。父亲并未发现三小子的异常,作为家里顶梁柱,爸才刚过四十多岁,本来魁梧的身子早给生活压弯了,像村口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娘身体一直不好,经常咳嗽,每到冬天,咳得像要把肺咳出来。哥哥读初二,成绩很好,暑假里已辍学跟大堂兄到浙江进厂学艺去了,离开前夜,哥哥一个人在被窝里哭了个通宵。二哥读五年级,九月里,小弟也要启蒙读一年级。一家六口人,就靠爹和娘辛苦侍弄那几亩薄地过日子。张家湾里,三娃家的生活过得最穷困,这个结论,从四兄弟补满疤的裤子上就能看出。
那天深夜,三娃被一泡尿胀醒,迷迷糊糊到粪坑边撒完尿,半闭着眼睛往回走,路过正屋时,隐约听见父母在里屋小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蚊子嗡嗡地,娘提起他的名字,三娃站在黑夜里听了几句,就浑身抖瑟起来。
只听娘抽抽搭搭地说:“三娃最懂事,又聪明孝顺,送去李家,我心里怎么舍得!”
爹叹口气,哑哑的声音传来:“唉,莫得没办法啊,李家条件好,男人是县里的干部,两个女儿,就想要个儿子。他怕是寻湾里的人问了,老二大了些,怕不好教了,老幺又太小……人家点名就要三娃呢。唉!”
娘哭了起来:“我可怜的三娃啊,他还这么小呢……作孽啊,奔着我们这样的父母,是我们当爹娘的对不起娃啊!”
“你哭啥,你要把娃们吵醒啊!”爹低声斥责娘,“你要想宽些,三娃过去了,能吃饱饭,还能好好读书。对三娃是好事。”爹低声劝慰。
接着是娘一阵猛烈的咳嗽声。
听着娘压低的呜咽,三娃的心“咯噔”一下掉在地上,再也捡不起来。他不知自己是怎么爬回床上去的。心里只反复念叨着:“爹和娘不要我了,他们要把我送人了。”
三娃侧身向床里,眼泪哗哗往下掉,打湿了枕头。他不敢哭出声,怕睡在另一头的二哥和小弟听见。
依稀泪眼中,三娃想起那个春夜,娘悄悄把中午剩下的半碗稀饭端给埋头做作业的三娃,说:“三娃,你读书辛苦,快吃了这碗饭。”春天青黄不接时,家里早没有了余粮,娘用尽力气到处挖野菜,才能保证每天两顿饭。虽然饿,兄弟仨都乖乖地每天擦黑就上床睡觉,省了晚饭,也省了点煤油灯。“娘,我不饿。你跟爹吃吧。”三娃推开碗,“我这道题做完就睡觉了呢。”“快吃,别吵醒了你二哥小弟。”娘少有的严厉。三娃这才接过碗,飞快喝了两口,一边收拾好作业本塞进爸用竹篾编的书包里。“娘,我吃饱了。”推过还剩下大半碗的稀饭,提着书包一溜烟跑进厢房。
三娃想起那天黄昏随爹到后山去背柴,爸扛着一大捆柴,还腾出一只手来牵他,一边问他学校里的学习。爹说:“三娃,好好读书,才能走出这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大山呢。”他想起大哥总把他自己舍不得吃的野果偷偷塞给他,和湾里的小伙伴拌嘴时,二哥总把他护在身后,四弟还小,每天跟屁虫似的跟在他后面,一口一个“三哥,学校里好耍不,三哥,这颗天地瓜给你吃,可甜呢!”
今后,这些都没有了,爹和娘不要我了,要把我送人了。
那个晚上,三娃在哽咽中沉沉睡去。
鸡叫三遍,天渐渐亮开。娘从里屋出来,红肿着眼睛。她看了一眼沉默坐在门槛上的三娃,眼泪又要下来,赶忙钻进灶屋烧火做饭。爹蹲在灶屋门角边,吧嗒吧嗒抽旱烟,他吞吐的烟雾自阶沿往上生长,像一些白灰色的忧伤,最后消失在层层叠叠的黑瓦里。
二娃从灶屋出来,手里捧着一个煮熟的鸡蛋,仔细剥了蛋壳,塞给三娃说:“三娃,吃吧,热着呢。”平素里鸡蛋都是要卖钱换油盐和煤油的,三娃很少吃过。他接过温热的鸡蛋,咬了一口,露出稀糯的蛋黄。好香好甜,可三娃觉得嘴里苦苦的。他把鸡蛋递给紧挨他坐在地上的小弟,说,“小弟,你吃,三哥不想吃。”
小弟看了三哥一眼,见旁边的二哥点头,才接过鸡蛋,一口包进嘴里。春节过后,小弟就没吃过鸡蛋,也不怪他馋。
“三娃,吃了早饭,我和爹送你去李家碥。”二哥说,声音很低。
三娃点头,不说话,忍着眼里汪着的两泡泪水。大黄趴在他脚边,望着小主人,黑眼珠眼里似乎也盈满忧伤。大黄是三娃最好的玩伴,每天早晨上学,总把他送到山梁上,傍晚又在山梁上迎接他放学回家。暑假里,三娃每天割草时,大黄就在三娃周围的山林里四处跑,跑得比风还快。有一天傍晚,三娃高盛喊大黄回家时,大黄嘴里叼着一只肥笨的野兔放在他面前,炫耀似地围着他转。
“大黄,以后我不在家里了,你要好好看家。”三娃摸着大黄的头,大黄伸出舌头舔他的手掌。三娃心里发酸,眼泪终于簌簌掉下来。
大黄“呜呜”叫着,像明白小主人的忧伤,一下一下舔他的手。
吃过早饭,娘给三娃换上干净衣服,是用大哥的旧衣服改小的。娘给三娃梳头,说:“三娃,到了李家,要听话懂事,不要惹人家生气。”三娃感觉娘的手在发抖。娘的眼泪一滴滴滴在他的脖子上,凉冰冰的。
“娘,我不想走,我不想给人家做儿子,娘,我以后少吃饭,你不要赶我走!”三娃抱着娘的腿,号啕大哭。
娘抱着三娃,也哭了:“娘的三娃啊,娘也舍不得你,都怪爹和娘没本事……我的三娃啊……”娘伤心大哭着。
“娘……我要三哥……”四弟也在一旁大哭起来。
爹突然站起来,吼了一声:“好了,我们该走了!”
三娃松开娘,抽噎着,二哥帮他背着小布包,里面装着三娃的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一本一年级的课本。爹不再说话,沉默着走在前边,他肩上扛着一个麻袋,里面装着娘给李家准备的礼物,两只土鸡,还有一些晒干的山菌。
爹的腰弯得更凶了,兄弟俩沉默地跟在身后,二哥拉紧三娃的手,眼睛红红的。
父子三人走出院子,朝霞已铺满山梁,成熟的稻田一片金黄。娘抱着小弟跟在后面,大黄早已跑到前面,一直送到梁上的垭口。爹停下脚步说:“回去吧。猪还没喂呢。”大黄站在身边,摇着尾巴,用嘴拱三娃的腿。
“大黄,跟娘和小弟回家去,好好看家!”三娃摸着大黄的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娘,我走了,你莫要忘记了我。”三娃抽噎着,“小弟,要听娘的话。”
三娃哭着,不等娘哭着跑过来,他快步跟上爹和二狗,跌跌撞撞往山沟里走。
“三娃,记得要好好听话,好好读书。”
“三哥,我听你的话,到学堂里好好读书。”走了很远,娘和小弟的哭喊声还远远传来。
下沟又上山,弯弯山路像一条粗细不一的绳子,把父子三人往远处拉。路边的芭茅长得比三娃还高,如刀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松树郁郁葱葱荫蔽着蜿蜒的山路。三娃走在爹和二哥中间,低着头,漫不经心踢着路边的小石子。石子簌簌滚下山路,藏进茅草里不见了。
我也是路边的一颗石子,今天离开张家湾,就再找不到家了。三娃心里充满了忧伤。
“三娃,到了新家,要听长辈的话,好好读书。爸和娘,还有哥哥二哥小弟都想着你。”歇气时,爸擦着汗水,对耷拉着脑袋的三娃说,声音哑哑的,像得了重感冒。
“爸,我记住了。”三娃狠狠点头,眼泪模糊了双眼。
二哥帮他擦汗:“三弟,我晓得路了,等周末放假时,我就来看你。”
“嗯。二哥。”三娃使劲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大约两个小时后,父子三人到了镇上。镇子里很热闹,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要在往日,三娃是最喜欢赶场的,可今天他觉得这一切都和他无关。爸带着他们进了镇尾一家面馆,给三娃点了一碗肉丝面,他和二哥吃的是素面。三娃不想让爸和二哥难过,机械地吃着面。平日他最渴望吃的臊子面,此刻一点味道也没有。
父子三人迎着骄阳,又走了大约一个小时,来到一座山梁上,走进了李家。李家离县城不远,老远就见一栋两层的小楼房,红墙绿瓦,院子里盛放着一丛丛黄花。听见狗叫,一个穿着花衬衣的女人快步迎出来,老远就笑着和父亲打招呼:张大哥,来了啊,快进屋”。一边快步走到三娃身边帮他擦汗,“走了大半天路,累了吧?”又朝楼房喊,“琴子,快把凉好的茶满上,老李,来客人了!”
女人的手帕带着一股清凉擦过三娃的脸,她的声音很好听,像铃铛一样,三娃心里的忐忑减了一些。
几人走进正屋,屋里很宽敞,摆着沙发和茶几,对面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三娃正盯着屋子打量时,一个穿着短袖白衬衣的中年男子从门口走进来,他先和爹打了声招呼,然后走到三娃面前,俯下身,摸摸他的头,笑着问他:“你就是张勇吧,长得很帅气嘛。”
“嗯,李叔叔,我叫张勇……”三娃低着头,不敢看他。
女人接过爹带来的礼物,笑着说:“张大哥你太客气,以后都是一家人了,我们不兴这些。”说着朝门口探头偷看的女孩喊,“小琴,快把西瓜端进来,走了半日路,都口渴呢。”
三娃偷偷看了女孩一眼,和自己一般身高,很精灵的一个女孩。他在心里想,这以后就是我的妹妹了。
这个下午,三娃觉得自己好像浮在空中,很不踏实。不停有陌生人进屋子里来,都要有意无意打量他一眼,弄得三娃浑身不自在。不一会儿,小琴已自来熟地坐在他身边,不停给他递水果,还悄悄给他打气:“你莫理他们就是,吃西瓜吧,爸从城里买回来的,可甜呢。”
“我叫李琴,妈说以后要喊你哥,你只比我大一点点呢。”小琴悄声说。
“我叫三娃,我要读二年级了。”三娃低声说。
“晓得呢,妈都给我说了,你和我同年级。明天我们一起上学呢。”小琴笑着说,又塞给三娃一棵梨子,一点也不怯生。
三娃窘迫得手心冒汗,尴尬地接过来,他感受到了小琴的友好,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坐了一会儿,父亲爹和二哥要走,被李叔和阿姨坚持留下来了。天还没黑,正房和阶沿上就摆了四桌酒席,爹、二哥、三娃还有李叔叔、阿姨和几个老人坐一桌。整个下午,三娃都是懵的,大人们说的什么,他似乎都听不见。感觉那些话忽远忽近,听不真切。
爹举起酒杯站起来说:“张勇这孩子,就交给你们了,以后他就是你们的儿子。”
他一仰脖喝干杯里的酒,李叔叔也站起来一口喝干了酒:“张大哥你放心,从今天起,我们会把三娃当亲生儿子一样照顾的。”
爹对一边懵着的三娃说:“三娃,叫爸妈。”
三娃懵懂地站起来,满脸通红,他望着桌子上大人们满含期待的眼神,怎么也叫不出口,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娃,不急,先吃饭,不急着喊。”阿姨连忙喊三娃坐下,阿姨见他有些拘束,不时往他碗里夹菜。三娃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看看爹和二哥,也是眼睛通红。
深夜里,三娃从睡梦中哽咽着醒来,发现自己睡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周围一切那么陌生。明瓦投下淡淡的月光,照着四周洁白的床罩。闻着身上毛毯清芬的气息,三娃明白,他从此是李家的一员了,他是李家的儿子了,再也不是爹和娘的三娃了。
三娃的眼泪又出来了,他拼命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月光安静地照着木床一角,那么安静。他想起了娘离别时的泪眼,“三娃,要听话,好好读书。”
“三娃,到了新家,要听长辈的话,要放勤快些。”爹拉着他的手说。
“三娃,你别哭,等放寒假了,二哥来看你,给你带家里的橘子。”二哥安慰他说。
“三哥,等你二天回来了,我给你考个双百分。”四弟流着鼻涕说。
一幕幕在眼前放映,三娃用毛毯蒙住头,任凭眼泪打湿了夏夜。月亮似乎见不得男孩的忧伤,悄悄地挪走了。
第二天一早,三娃和往常一样早早起床,发现自己睡在二楼的屋子里。下了楼,阿姨正在做早饭,见了他说:“娃,你爹和二哥大半夜就离开了。你安心地待着,这里就是你的家。”
“嗯,姨,我晓得的。”三娃懂事地说。阿姨忙着给他打水洗脸,三娃接过脸盆说,“姨,我自己来吧。”端着瓷盆走向水缸。
早饭很丰盛,一家人围坐在木桌边。悄悄听小琴说,家里还有个妹妹,在城里外爷家,要过几天上学时才赶回来。三娃安静地吃饭,阿姨不停给他夹菜。吃到中途,李叔叔停下筷子说:“三娃,你是个懂事的娃,以后你就跟我们一起生活了。也不忙着改口喊爸妈,等你熟悉了,再喊。”
李叔叔、阿姨和小琴都笑眯眯望着三娃,他心里一热,放下筷子,站了起来,朝着李叔叔和阿姨深深鞠了一躬:“爸,妈,谢谢你们看承我,我会好好听你们的话,好好读书。”说完,眼泪又止不住流下来。
阿姨赶忙走过来,紧紧地抱住三娃:“娃,别哭了,以后我就是你的妈,李叔叔就是你的爸。还有两个妹妹,我们就是一家人呢。”
“爸,妈呃……”三娃趴在女人的怀里痛哭起来,眼泪像屋檐下阵雨后的雨帘,似乎要把这些天心里积攒的委屈,统统倾泻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