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豆子(散文)
她原本叫杏花,至于人们为什么喊她豆子,是因为她是现在的爹娘,用两袋子豆子换来的。
现在的爹娘,爹姓马,娘姓吴,人们都叫她马豆子,没有人叫她马杏花。马杏花一直在疑惑,为什么,我的亲爹娘就缺那两袋豆子吗?给了他两袋豆子,他就把我留在了人家,他们就把我放下走了,多狠心呀,我的亲爹娘,你们到遇上了什么,真的就缺那两袋豆子?马杏花一直耿耿于怀,这件事在他心里就像一个刺,从她 6岁起,到他成年18岁了,她该选择夫婿,该嫁人了,可是她心里的这个刺还没有把它拔出来,而且是越陷越深,于是她想在她出嫁之前,要去找到她的亲爹娘,要去问一问为什么,为什么要用两袋豆子就把她给换走。
来提亲的是村里的乔桂花,乔桂花每天打扮的花枝招展,媒婆的样子在她的身上展露无遗,她爱说爱笑,走东家串西家,专爱给人家保媒拉纤儿。
这一天,她就来到了马家,也就是杏花家,进门一眼看见杏花就喊:哎呦喂,豆豆啊,咋长得这么漂亮?越出落越漂亮,出落成水灵灵的大姑娘了。杏花不高兴了,说:“桂花婶子,我和你说多少遍,你才记住,我是杏花,不叫豆豆。”
乔桂华立刻改口:“是呀,杏花,漂亮呀。”然后回头对马杏花的母亲说:“你看看当时她来的时候,几根黄毛毛,黄黄的小牙,咧咧着嘴,干巴巴的小脸,你再看看现在,哎呀呀,真是水灵灵的,水葱似的。咋养的,养的这么漂亮。”
说完了这些,乔桂花直接了当,说她今天啊,是来给杏花说亲的。马杏花的母亲听见媒婆这样说,就赶快的给她泡茶,给她搬椅子,给她拿瓜子。
杏花妈人叫马大妈,一边给媒婆续水,一边满脸堆笑问:“桂花大姐,你快说说,是哪庄的?哪家的?人品咋样?手脚勤不勤快?”
乔桂花,凑近了些,故意神神秘秘的压低声音道:“我给你提的这孩子呀,你也见过,就是后山村李大柱家的小子,叫李小柱,还记得吗?”
“李小柱?”杏花娘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眉头微微皱着:“是他呀?”
她几分犹豫着:“那孩子……行吗?听人说他不太靠谱呀,说话做事疯疯癫癫,经常的满口跑火车,将来可不是个踏实过日子的人啊。”
乔桂花把瓜子皮一吐,摆着手笑道:“嗨,你懂啥?老话讲‘淘小子出好将’!越是性子活泛的,越有闯劲儿,将来才顶得住家、立得住门户。要是蔫儿吧唧、八九脚踢不出个屁来,那才叫没指望,能当顶梁柱吗?”
她凑近杏花母亲,压低声音:“别听村里那些闲言碎语,都是瞎编排。小柱这孩子,心眼儿不坏,就是性子野了点,等成了家,有杏花管着,自然就收心了。到时候两口子一条心,日子指定红火!你信我的,错不了。”
杏花母亲听着,心里却越发没底,眉头拧得更紧了。她哪里是不信乔桂花,是前几天刚听人说,李小柱偷偷牵了村里几只羊去贩卖,被人当场抓住。
杏花娘心里犯嘀咕:这样的人,怎么没被关起来,反倒还有人上门给他提亲?这亲,能提吗?
乔桂花却一拍大腿,嗔怪道:“哎哟,你可真是听风就是雨,把事情全弄拧巴了!哪是他偷羊贩羊啊?事情不是那样的。”
原来,几天前,李小柱当场抓住了一个偷羊贼,还帮着失主把羊全追了回来。可是,当时混乱中,见他被带到了派出所配合调查,不明真相的人,以为他犯事了呢。乔桂花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早说过的, 不要听风就是雨,俗话说得好呀,‘话越出传越多 ,枣越稍越少’ 。就是这个道理。跟你说吧,这孩子有能耐着呢,胆子大,心正当,是个能过日子的人。你就放一百个心!”
两人正说着,几只喜鹊叽叽喳喳庭院里树上叫着。杏花母亲一嗑瓜子磕着,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一旁的杏花。
这一看不打紧,倒让杏花母亲意想不到,
平日里一听有人来相亲,杏花总是垂着眼,非常抗拒,一脸淡漠,要不,就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恨不得将来人赶出门外去。今儿,咋了?竟脸上有了一丝察觉不到的笑意。是的,没人知道,杏花的心里已漾起幸福的涟漪。
李小柱,这个名字,她怎会陌生?
他们小时候曾上的是一个幼儿园,虽然后来上了小学就分开了,可那些懵懂的时光,却在她心里刻下了深深的印记。那时候,村里的孩子总爱欺负杏花,好好的杏花不叫,一口一个豆子。一个个起哄“哈哈,好玩呀,用豆子换来的孩子”。
每次,都是李小柱站出来,他攥着小拳头愤愤的:“不许说她, 谁再说,我的拳头轮给谁,哼!”那些坏孩子见了,吓得呜哇乱叫,一个个一哄而散。
那时候,李小柱总是把家里做的好吃好玩的东西,悄悄拿给杏花吃拿给杏花玩,小小人儿总是哄着杏花开心。
杏花很自卑,平时不爱说话,孤孤单单一个人呆在那里。李小柱就引着她开心,说说话,一起做游戏玩过家家,一个当爸爸一个当妈妈,一起抱着布娃娃去逛街,去上幼儿园。
这么多年没见,李小柱这名字再次被提起,儿时,纯真又温暖的回忆,瞬间涌了上来。原来,他还是那个从前喜欢打抱不平,仗义的性子。自己喜欢的模样,丝毫没变。
杏花低着头,指尖轻轻绞着衣角,默默不做声,脸上的笑意藏不住,心里却悄悄泛起了一丝期待。
杏花和柱子见了面,没想到各自心里依旧牵挂彼此,婚事进展很顺利。可是,杏花没有别的要求,就是要在出嫁前,寻找亲生父母, 要亲自问问当年,为什么,只用两袋子豆子就把自己换了。难道她杏花就只值两袋豆子?
柱子却觉得不必要再去纠结这件事了。必定时过境迁,往事不堪回首,都过去了。父母一定有苦衷的,何必揪着不放呢?
因此 ,杏花与豆子发生了分歧,两个人吵了一架,这还是他们从小到大,第一次吵架,也是吵得最凶的一次。杏花觉定与柱子分手,因为他不理解自己,不是懂自己的人。柱子觉得杏花很可怜,抓着过去不放手 ,就是与自己过不去。很没意义,并且浪费时间与精力。
柱子觉得这些年都过去了,人们也将你是两袋豆子换来的这件事已经忘记,你杏花自己反而纠结不放,这不是与自己过不去吗?又何必呢?你就是找到了你的爹娘,又能问出什么来呢?他们若是当年真的过得去。怎么会舍得将你用两袋豆子换了呢?你就是知道不知道其中的缘由又怎样呢?杏花和柱子越吵越烈,杏花怎么也没有想到柱子会这样的不理解自己,也不支持自己。于是她就想和柱子分手,不想和柱子再继续进行下去。她就想找一个支持自己,甚至跟着自己一起去寻找她的爹娘,去问清问清楚当年为什么把她用两袋豆子换了。
杏花回到家就和她的爹娘说明白了这件事。爹娘也是劝她不要去再找她的爹娘了,或许这么多年,她的爹娘也将这件事情忘记了,又何必再提起呢?杏花还是放不下,于是她打算独自一人去寻找他的爹娘,那个早晨,他准备好了一切,就要离开他的村庄,要去寻找他的爹娘时。终于,他的爹再也无法,不能不说了。于是,他的爹是,杏花爹不善言辞。一般不怎么说话。这些年,他对杏花也是呵护备至,但是总也不提起两袋豆子的事。当看见杏花为了两袋豆子,连自己幸福的婚姻都放弃了。执着的非得要去找他的爹娘时,他不得不说了。他说杏花,那一天是我,与你爹把这件事办成的。其实你那时就没有娘了,你爹和你娘来到我们这边,在后山下包土地种地,和村里人也没什么交集,因为他还隔着好几个村。可是杏花爹娘与现在的杏花爹倒是有些来往。杏花爹是一个走乡串户的小买卖人,家里日子过得不错。杏花爹也就是老马。他每天都做生意,小本生意,走街串巷哪里都去,什么生意也做。他也做过是牲口生意,也就是做经纪。
老马说杏花爹姓陈,都叫他老陈。老马给老陈做了一次牲口经纪。也就熟络了,只要他到他们的村,就去老陈家坐坐。老马一直没有孩子,虽然日子过得宽裕。可是家里也是冷冷清清的,看见杏花格外的喜欢,每次都给她买一把花生糖。杏花叫老马干爹。老马一直很喜欢杏花,那一天老陈突然就跟老马说了自己的事情,原来老陈也身染重病,将不久于这个世界。杏花娘没了,自己也支持不了几年了。于是他想将杏花送给老马做女儿。他放心,老马人心善。老陈只象征性地向老马要了两袋豆子。
老陈含泪送走女儿,推着装载两袋豆子的独轮车回到老家。那些豆子他既没换油,也没做豆腐,全都撒进了自家贫瘠荒芜的坡地。
待到春来雨露滋润,荒地里竟冒出片片青青豆苗。老陈望着满地青苗,又念起离去的女儿与亡故的妻子,心中悲苦难言。待到豆苗结荚金黄,他也终究熬不过病痛,长眠在了这片生满豆苗的土地里。
杏花听老马讲完这段往事,心结瞬间释然,留着泪对爹娘说:“以后就叫我豆子吧。”
她的话音刚落,柱子已走了进来,他柔声说道:“杏花也好,豆子也罢,你从来都是我心底最珍视、最想守护的那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