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东篱】神都花影(散文)
一
我于四月辗转旅途,游走多日,心境在春光中也变得散漫。窗外已是立夏时节,我却还浸在某种兴奋后的余韵里。
忽瞥见窗台前晾晒的一片片牡丹花瓣,让我眼前一亮,花瓣或梨形、或椭圆形,有淡黄、浅粉、渐变紫色,因这几日的阳光照拂,瓣身微微挺翘,轻如蝉翼,色泽娇媚,虽成标本,却还是鲜活。我满心欢喜,开始小心翼翼地逐片收集,就像在收藏一件件易碎的春天!这些是五一节日期间,与女儿同游国家植物园偶然拾得。
那日京城天如水洗,白云高挂,国家植物园内游人如织,我与女儿随着人海,不觉地漫步至牡丹园。偌大园囿,仍有数株黄冠、岛锦牡丹静静伫立,然盛期已过,大多花冠微垂,花瓣蔫倦,宛若美人迟暮,不胜娇弱之态,唯有淡淡余香,随风隐隐萦绕。
而相邻园子里的芍药正蓄势待发,一副你方谢罢我登场的架势。女儿口中一句“庭前芍药妖无格”,让我哑然失笑。并非有意轻慢,而是牡丹花品艳冠群芳,本非庸脂俗粉可比,虽花期短暂易逝,但那一缕香魂流转千年。望着那暮春残韵,想起白居易那句“花开花落二十日,一城之人皆若狂”,此“城”正是我一周前全心奔赴的洛阳城,那里是牡丹花魂根植的故乡。
二
本想加入那满城痴狂,一览洛阳牡丹甲天下之神韵,无奈行程繁复,终究是错过了郊野牡丹“花开花落二十日”的盛放花期,转而去中国国花园的“五月坊”,借温室暖意,留住这一春的“独立人间第一香”,来安抚我们这些慕名来迟的游人。
温室里的牡丹自是天生丽质难自弃,深浅粉黛、嫩黄嫣红,一丛丛地堆在眼前。翠叶相衬,暗香袭来,有的热烈张扬,极尽华美高贵之姿,有的含苞待放,那欲语还羞的娇态更是醉人。
我喜欢银红巧对的粉韵嫣然,层叠晕染;也倾心黄冠牡丹瓣如凝脂,花心一点绯红,透着清冷的贵气。最绝的是那株镇园之宝——“银丝贯顶”,外层从容舒展,内层花丝细密如流苏般向上喷涌,不像凡间的花,倒像是一尊匠心雕琢的翡翠摆件,不屑争艳,透着一股皇家孤傲。
我俯身凑近那株传说中的“焦骨牡丹”洛阳红——遥想当年,武则天曾震怒牡丹宁可抗旨,也要恪守花期,遂下令焚烧,焦枝烈火,可次年春天又开得如火如荼,宁折不弯。本想借花拍组爱慕国色之照,指尖还未触到那绵软沁香的花枝,便被管理员一声喝止。不禁暗自咋舌,这满室的娇贵,只可远观。这种距离感,瞬间让我心生敬畏。
牡丹自古便是皇权顶流的专属象征,它跨越千载,见惯了浮华与落寞。它是帝王案头的荣宠,是文人笔下的惊鸿。如今携一身汉唐风骨,在暮春的午后,从容地向我们展示着何为绝代风华。这一眼,便胜却人间无数,也让我们此行了无缺憾。
三
在洛阳,白天的行程紧凑,只有晚上才有时间自由漫行。我与同伴打车前往洛邑古城,出租车穿行在闹市老城区。牡丹虽是市花,但寻常街巷也难得一见,反倒是街边的洛阳水席、胡辣汤的招牌时不时闪现,只觉普通小城风貌,并无特别惊艳之处。
忽然一栋高大古建映入眼帘,灰褐色墙体透着岁月的沉郁,起初以为是古迹,细看楼体上错落地挂着空调外机。车行向前,一座气势雄浑、檐角高挑的古城门赫然伫立,古今交错相融,心中倍感新奇。淳朴热情的司机告知,这里便是安喜门。
我趁热打铁,随即查阅,才知晓安喜门始建于隋唐,洛阳城北背靠北邙山,民间流传着“生在苏杭,葬在北邙”之说,北邙山自古是千年皇家墓葬宝地。彼时城北一路是送葬古道,阴气偏重,古人遂将城门特意取名“安喜”,用吉祥安稳之意镇化阴阳,护佑全城安宁,尽显精妙的风水智慧。古城门历经战乱,早已损毁湮灭,现在巍峨的城楼,是在千年遗址上仿古复建而成。
“安喜门”沿用至今,文脉承袭一千八百余年。十三朝古都,千年时光,在这座城里不过是寻常过往,“一座洛阳城,半部华夏史”果然名不虚传,心念及此,不禁肃然起敬。可这座古城既承载沉重的北邙山,又拥有倾国之色的牡丹,便是神都之名的缘由所在吗?我暂时放下心中思绪,携着“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的诗意,踏入古城夜色。
四
若来时路是寻常人间烟火,那洛邑古城便是穿越千年的唐宋市井。耳畔未寻到笛声,却满是人声鼎沸的喧嚣,但心底却被古城遗风涤荡,清凉静逸,倒切换自如。
白日赏过的牡丹,已化作古城的肌理,成了洛阳人骨子里的图腾。串串红灯笼蜿蜒缀满古巷,散着喜庆的柔光,恍若在引你梦回隋唐;街道两侧皆是仿唐宋古建的商铺,檐角悬着霓虹牡丹,闪着溢彩流光;街边小店的商品不仅有牡丹的文创,还有精致的牡丹糕点,这恰巧击中我的软肋,当即买上一块,花样玲珑,神形兼具,把玩一阵才开始细细品尝,把牡丹的清甜软糯咽入唇齿,满心妥帖惬意。
街巷间三步遇贵妃、两步见公主,满目皆是身着唐风汉服的游人。忽见一位“浓眉大眼的公主”立在人群里,身形气质与汉服的婀娜多姿略显违和,待开口说话才发觉竟是位小伙子,我和同伴当即忍俊不禁。如今古城唐风仕女装束蔚然成风,连男士也忍不住跟风装扮一番,简直是男版花木兰,当真别有一番妙趣。
缓步前行,偶遇一位眉目清秀的少女沿街售扇。她的扇子不似寻常印花纹样,询问才知皆是其亲手绘制。原来女孩本是艺术院校毕业生,白天上班,晚上凭着才艺自绘自售,多了一份生计来源。扇面上各色牡丹,风骨灵动,我尤喜墨色牡丹,轻施淡彩,栩栩如生。我当即选了那把镂空墨牡丹扇,又另配一把红牡丹扇,打算双扇合璧,一把赠予爱人,一把留作自用,权当是古城结缘珍藏。
五
正漫步间,见人潮纷纷向一处聚拢,打听才知是《天女散花》表演即将开场。能逢如此精彩,我与同伴也欣然前往。游人早已聚满立德桥畔、新潭水岸,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同伴身形娇小却十分灵活,犹如踏着凌波微步,在人群间侧身挪移,很快便寻得一处视野绝佳的观景位,我也随之就近站定,静待视宴。
暮色漫染城池,新潭水波粼粼,文峰塔灯影绰绰,瑶筝雅乐悠然,古韵随风漫溢。忽见天河云端,一袭仙袂凌空舒展,佳人翩然悬空,身姿袅娜如月中嫦娥。衣袂翩跹,素手轻抬,漫天花瓣如雪花簌簌纷飞,嫣红粉白又似流霞漫卷,拂过游人发丝,铺满青石古道,恍惚间如仙子下凡神都,洒落满庭芳菲。
看来古人比今人更懂洛阳,诗中所云“洛阳人惯见奇葩,桃李花开未当花。须是牡丹花盛发,满城方始乐无涯”。桃李之姿竟被熟视无睹,可谓近牡丹者,眼界高矣!花王故乡的审美规格实在不容小觑。这漫天花雨,似花非花,洒落着洛阳人对生活的热爱与美好期许,亦藏着古城跨越千年的脉动与温柔心跳。
在这里不必刻意寻景,只需信步慢行,晚风漫过街巷,举目便是千年尘韵。我也渐渐明白,或许是“北邙”厚重的底蕴,让洛阳人能参悟生命的通透与豁达,这座城才更需要这抹雍容与热烈。牡丹不只是玉瓣琼枝,它雍容中藏着傲骨,热烈中透着刚烈,是这座城对抗岁月侵蚀的神来之物,它提升了洛阳人的精神境界,也成为他们心中寄托美好的信仰。
六
我们到达应天门时,已是晚间十点多。看周围写真拍照的女王装扮居多,身后背景是暮色中的应天门,三重阙楼层叠高耸,飞檐翘角凌空舒展,如鸾凤振翅欲飞。粼粼波光倒映阙楼灯火,一渠一楼,相映成画,满目皆是盛唐气势,难怪在此流连拍照者,更胜于洛邑古城。
无奈第二天还有行程,时间已晚,无法亲身体验身着汉服,索性做个看客,沉浸式伫立渠边,仰望城楼。
那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与神圣感,让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这里没有洛邑古城的喧嚣叫卖,只有历史的低吟浅唱。当年武则天定都洛阳,正式封洛阳为“神都”——神州之都,应天门则是神都国门,武皇曾于此门楼之上,俯瞰神都万象,接受百官朝拜、万国来仪。应天门从此便成了盛唐门户,见证一代女皇的千秋霸业。
我不禁想象着,千年前的那个夜晚,当晚风穿阙而过,隐约似有朝堂礼乐之声,是否有一女子,身着华服,在此处回眸一笑,如牡丹般倾国倾城。恍惚间,她缓步走入那巍峨的城楼。我心头忽生起“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的感慨。那武皇在男权社会以一己之力登上权力巅峰,可谓高处不胜寒。我仿佛看到了一条时光隧道,一端是盛唐的皎皎月光,另一端是今夜的闪闪霓虹。是梦是幻?这些都不重要,在这滚滚的历史红尘面前,个人的悲欢是如此渺小,唯有这国色天香的傲骨,依旧在风中挺立。
七
目光触及洒落围栏外的牡丹花瓣,女儿轻轻拾起一枚紫色,眨了一下眼睛对我说,把这些花瓣捡起来葬了,不就是黛玉葬花吗?我心中蓦然一动,答道:花开花落自有轮回,不必哀伤自怜。不如咱挑些完整的花瓣,晾干后收入锦囊,将一春的国色珍藏起来,随时赏春,可好?女儿拍手称赞。
风干的花瓣被我收入透明小盒,置于床头柜上,抬眼便可见!女儿笑我被牡丹圈粉了,我亦暗自思忖,我与牡丹不是初遇,花瓣也不是来自洛阳,是迷恋它被封存的焦骨傲气,还是那缕残香余韵?每每凝望,总能透过花瓣,看到一个古都的剪影,这古都与牡丹,本是一场跨越千年的缠绵缱绻,而我的心,亦留在了那座开满牡丹的神都。也许旅途中最动人的风景线,便是唤醒了深藏心底的文化根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