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山，一座连着一座，连绵起伏，一直蔓延至云深之处。山路蜿蜒，一望无尽；山风吹过，林间阵阵鸟鸣，树木高低起伏。草木香、花香，混着泥土湿润的气息。山坳里，全是桃树、杏树、松树。桃树粉嫩似霞，杏树嫩黄妖娆，松树苍绿挺拔，草木催生出新芽。放眼望去，新生的浅绿、茂盛的翠绿、成熟的墨绿，一层一层，像锦缎上扎染的颜色，层次分明。
　　 在那一片粉嫩、杏黄、翠绿的水彩画中，有一抹不起眼的白色。那是临近陡峭处的一株柚子树，白色的花瓣、鲜黄的花蕊，在这一抹娇艳中是显得那么的格格不入。柚，南宋《尔雅翼》载“柚，一名朱栾”；闽南称“文旦”，传为纪念古代文姓女子善种此果。传闻“柚”通“佑”，谐音“庇佑”，寓意吉祥、平安顺遂。日子清苦，人们在房前屋后必种柚子树，老人都说种柚就是种平安、种相守。应该也是寄情草木，借这一树柚花安放朴素的期盼吧！
　　 噼里啪啦，鞭炮声响彻山谷，大红色的碎屑飞洒满地。惊得鸟雀展翅纷飞，震得山谷落英缤纷。粉的、白的、黄的花瓣落在地上，混在泥土里，给土地增添一抹喜气与香甜。
　　 年轻的春芝在乡亲们的簇拥下，顶着大红盖头，穿着大红色喜服，与青梅竹马的大牛喜结连理。春芝看着洁白的柚子花，笑得人比花娇。大牛刚把一朵洁白的柚花别在她的耳边，眉眼里满是温柔，凑在春芝身边悄悄告诉她：“我会像这柚子花一样，生生世世陪着你！”春芝眉眼羞涩，不敢抬头看，只感到大牛说话那股热气在耳边，吹得痒痒的。
　　 那朵柚花，洁白的花瓣、嫩黄的花蕊，是那么漂亮。阳光落在春芝脸上，衬得春芝越发娇美。那朵花，春芝小心翼翼地收藏起来。春芝不懂花语，却懂大牛的心意，那是相守、圆满的期待。她觉得，那是一朵花，那又不只是一朵花。那是大牛给她的，来自时光的信笺。柚花在，承诺就在。柚花在，期盼就在。木板房里炊烟袅袅。新婚的小俩口，开始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
　　 春雨过后，万花纷飞。柚花带着雨珠，簌簌地坠落。春芝舍不得那一片洁白的落花，蹲在树下小心翼翼地捡拾。烂的、坏的不要，带皮、带果的不要，只要纯白的柚子花。挑选出品相好的，均匀地摊在门口背阴的石板上，等待它阴干。傍晚，温柔地收进竹篓里，一朵也不遗漏。在昏暗的煤油灯下，用结婚时省下的一小块红布，一针一线地绣起了简易版香囊。红布拿在手里暖暖的，针尖都被那颗心化软了，心事与牵扯都缝进了香囊里。不过几日，花朵彻底阴干，保留了本身的清雅冷香，味道淡、柔，却不冲鼻。春芝细细嗅过，满意的点点头。待好荷包绣好，将花瓣细细地塞进去，将两端的小细绳拉紧，香囊便做好了。
　　 这下好了，明天就可以给阿牛带上。香囊能保管一年呢，还不用担心会发霉。想到阿牛带上，夜里能安神、静心，白天能驱蚊虫，春芝心里就像喝了蜜一样甜。
　　
　　 二
　　 柚子花谢过，花蒂的位置就开始冒出青嫩的细果，肉眼可见。春芝无比期盼着柚子的成熟，她都计划好了，她要做柚子糖，给清苦的生活增加一抹甜。
　　 公鸡不知疲倦，日复一日地催人早起。风吹日晒中，柚果开始慢慢坐稳，渐渐膨胀。青嫩中透着一点儿金黄，在翠绿的叶子下，左右晃动，长势喜人。想到还有几个月柚子就能成熟，春芝摸着渐渐隆起的肚子，娇羞地笑了。
　　 虽然知道，不是每一朵花都能结一个柚子。花朵太弱的会自己掉，保住的才会长成大柚子。春芝却在心里默默回忆花开时数过的数量，期盼着一花一果，瓜落蒂熟。
　　 小俩口春耕夏作，日日升起人间烟火。听着蝉鸣、蛙声，看着树叶渐渐变黄，听着阿牛说起的闲话家常，春芝的笑容没有断过。她摸着小腹，开始期盼着柚子丰收、期盼着孩子的降生，也期盼着安稳的美好生活。
　　 等到田里的稻谷被压弯了腰，桃子、杏子、李子也都玩起了变脸游戏，由青涩变成粉红、橙黄、鲜红。春芝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起了做多少柚子糖。
　　 霜降过后，柚子皮由青转黄，那点儿泛出的青色渐渐褪去，慢慢变成喜人的金黄。表皮由光洁变得微微粗糙，仔细一看有些许细小的油胞凸起。果子也渐渐圆润饱满，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秋风吹过，传来一抹浓郁清甜的柚香，淡淡的。待到底部微微凹陷、纹路舒展，柚子彻底成熟了！
　　 阿牛利落地爬树，春芝让摘哪个就摘哪个。他摘一个，轻轻扔一个。春芝踮起脚，努力接一个。两人一个在树上，一个在树下，目光相对，轻轻一笑。春芝笑容满面，摸摸这个，看看那个，就像看着自己的孩子。春芝把柚子皮最外的黄皮削下来，切成细条，用盐水浸泡，开水下锅焯，捞出挤干水分。锅里放上冰糖，少量清水，小火慢熬。一直到冰糖融化，起细密的小泡，慢慢翻炒出糖霜，倒入挤干的柚子皮，小火不停翻炒，一直到表面挂满白霜，松散却不粘手，才算成功。柚子糖呈现成熟西瓜一样的颜色，柚子糖带着柚香，清苦过后全是回甘。春芝把它密封起来。心里盘算着，这下可以吃很久啦！
　　 柚子糖还没见底，春芝的孩子已经迫不及待和她见面了。她和阿牛的结晶呱呱坠地。春芝觉得，日子过得比柚子糖还要甜！
　　 柚子花开花落，柚子糖、香囊做了一年又一年。春芝和阿牛的孩子阿佑，就在柚香里慢慢长大。木板房变成了土坯房，又变成了砖瓦房。阿牛鬓角，染上了岁月的青霜，腰板也不再笔直。柚花依旧，人已沧桑。又是一个柚花飘香的季节，阿牛重病卧床。临别，紧紧握住春芝的手，流下两行清泪：“就让柚花陪着你，走过一生一世。”
　　
　　 三
　　 阿佑上大学那年，春芝又做了一个香囊。依然细细地挑选、慢慢地缝制，把爱都融进那一针一线里。仿佛自己能化身香囊，守护在阿佑身边。春芝告诉阿佑：“想家了，就把香囊放枕头底下。那是爸妈在陪着你！柚子糖你也带上，咳嗽什么的，吃上一块。平时也能润润喉！”
　　 又是一个柚花纷飞的傍晚，晚风轻吹，空气微凉。春芝依偎在老柚子树旁，轻轻摘下一朵柚花，别在耳旁，就像许多年前，阿牛给她别上那样。耳边的热气还在萦绕，那句一生一世的承诺还在耳旁回荡。柚花纷飞，不知是春芝的思念泛滥，还是阿牛化身花雨在默默守护！
　　 柚子一生，花守树，树守人。而人这一生，竭尽全力，守候一抹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