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我是五好学生他爹
　　
　　 说起老牛这个人呐，我这把年纪了还得说，这人真是让我记了一辈子。他是个啥人呢？平时闷声不响的，像个闷葫芦，谁跟他说话他都爱搭不理的。可你别看他平时不说话，他一开口啊，那话就像石头蛋子似的，砸得人脑瓜子嗡嗡的，能把你直接怼到南墙上，翻都翻不过身来。
　　 我第一次领教他那张嘴，还是那年夏天，他们毕业的时候。那年头还兴评五好学生呢，系里让填表。一个女学生干部就挨个儿问：“你们班的五好学生是谁啊？”我还没来得及张嘴呢，旁边一个刚评上五好学生的姑娘就开玩笑了，指着老牛说：“老牛是我们班的五好学生。”老牛是大家给他起的外号，他姓牛嘛，人也确实有点牛脾气。
　　 大家一听都笑了，都扭过头去看他。那个女干部还当真了，把一张表格递给他，客客气气地说：“那麻烦您填一下这个表。”谁知道老牛把脸一绷，眼睛一瞪，张口就来了一句：“你们都弄错了，我不是五好学生，我是五好学生她爹。”
　　 你听听，这话说的！那个女干部脸一下子就红了，拿着表格站在那儿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旁边那几个姑娘也臊得慌，一个个讪讪地散了。那个开玩笑的五好学生姑娘，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了。我当时就觉得，这个人怎么这样呢？人家就是开个玩笑，你至于吗？你不想填就不填呗，非得这么说话，把人全得罪光了才舒坦？
　　 从那以后，我心里就给他定了性了——这人就跟五好学生的亲爹似的，又严肃又无趣。我暗暗下了决心，这辈子也不跟这种人开玩笑了。他太心直口快了，为了一时嘴上痛快，什么人情世故都不管不顾的。后来你猜怎么着？那个被他怼过的五好学生姑娘，后来入了党，轮到老牛入党的时候，人家投了反对票。理由就一句话：“该同志不够成熟，建议再考验考验。”你看看，这嘴上的亏，吃得多实在。
　　
　　 （二）掀翻了两张麻将桌
　　
　　 老牛这个人还有个毛病，就是特别恨打麻将的。他自己不会玩，也从来不肯学，看见了就跟看见仇人似的。他那个单位里，好些同事下班没事就喜欢凑一桌搓两把，这搁在一般人眼里，多大点事儿啊？可在老牛那儿，不行，绝对不行。
　　 有一回上午，他去办公室找东西，推门一看，几个岁数不小的同事正围着桌子打麻将呢，打得热火朝天的，烟灰弹了一地。老牛二话没说，上去一把就把桌子给掀翻了，麻将哗啦啦撒了一地，他站在那儿，脸红脖子粗地吼：“以后别在办公室打麻将！谁再打，我看见一回掀一回！”
　　 那几个同事都愣了，有一个差点没从椅子上摔下来。等反应过来，气的呀，脸都绿了。可老牛那架势跟牛似的，谁也不敢跟他硬碰硬。从那以后，这帮人见了他都绕着走，背后说起他来，那是又恨又怕。
　　 这还不算完呢。同一天下午，他回了家，说请全家人吃饭。他这人难得大方一回，大家还挺高兴的，热热闹闹吃了一顿。吃完饭收拾了桌子，有人就提出来说，闲着也是闲着，打两圈麻将吧。家里人就张罗着摆桌子、拿麻将，小孩在旁边跑来跑去地看热闹。
　　 老牛本来在一边喝茶呢，一听这话，茶杯往桌上一顿，站起来就走过去了。大家还以为他要凑个手呢，谁知道他一把就把刚摆好的桌子又给掀翻了，麻将噼里啪啦掉了一地。他指着屋里的人，一个一个地数落：“你们的孩子学习为什么不好？啊？你们自己想想！不读书，不看报，整日就知道打麻将！打麻将能打出大学问来？能打出好前途来？”
　　 他那个小妹妹，当时也就二十出头，被他吓得直哭，哭着说：“哥，你太冷酷了！我就是玩一会儿，你怎么这样啊？以后我再也不理你了！”老牛听了这话，不但不哄，反倒脖子一梗，说：“不理我才好呢！我一辈子不需要打麻将上瘾的妹妹！你爱理不理！”
　　 你说说，这话说的，让人心里多凉啊。一家子人好好的气氛，全让他一个人给搅和了。我听说那天晚上，他小妹妹哭着跑出去了，老太太气得直拍大腿，骂他是头犟驴。可他呢？该吃吃该喝喝，一点儿不在乎。
　　
　　 （三）骂了女领导一句“他妈的”
　　
　　 老牛在学校的时候学习好，毕业分到一个大企业，一干就是九年。实话实说，老牛这个人干活是真卖力气，从不偷奸耍滑，单位扭亏为盈，他确实出了不少力。可他有自己的想法，觉得在这个单位干到头了，想调到别的好点儿的单位去。
　　 单位领导知道了，不想放他走。为啥呢？一是他确实能干，走了是个损失；二是觉得他闹调动就是嫌官小呗。那个领导是个女同志，四十来岁，挺能干也挺要强的，就找他谈话，说：“老牛啊，你别走了，你好好干，我承诺给你提拔成科级干部。你看你在这儿待了九年了，也是有感情的对不对？”
　　 按理说，这领导够意思了吧？态度也好，条件也给出来了。可老牛这个人，他就是不按常理出牌。他听完这话，不但不领情，反而一下子就炸了，大吼一声：“谁要你他妈的求毛科级干部！我才不是为了要官职虚晃一枪的人！我他妈的是真要离开这地方！”
　　 那个女领导当时就愣住了。她没想到自己好心好意来谈工作，倒挨了一顿骂，而且还是骂她妈。她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捂着脸哭着说：“老牛，我好心好意提拔你，你还骂我妈？我妈死了三年了，她招你惹你了？你凭什么骂她？”
　　 老牛当时也不知道是后悔了还是咋的，反正没吭声，扭脸就走了。可他这一走不要紧，那个女领导是彻底让他给得罪死了。从那以后，不管谁来劝，也不管老牛后来怎么找她，她就是说死说活也不给他签字。你求她也好，你跟她道歉也好，没用。人家就一句话：“这个人不懂得尊重人，我不能给他签字。”
　　 后来老牛到底也没调成，在原来那个单位又熬了好几年。听说他后来也挺后悔的，可后悔有啥用呢？话都说出去了，人家心里那根刺算是扎下了。
　　 我这辈子见过不少人，像老牛这样心直口快到这个份儿上的，还真没见过第二个。你说他这个人坏吧，他不坏，甚至可以说是个好人，干活实在，不偷不抢，也不巴结人。可他那张嘴啊，真是不饶人。他以为说实话就是正直，就是坦率，可他不知道，有些话出口之前，你得想想人家受不受得了。
　　 我七十多岁的人了，回想起来，老牛这一辈子，吃亏就吃亏在这张嘴上了。心眼不坏，可就是嘴太直，直得伤人不自知。年轻时觉得他这人又臭又硬，老了老了再想，倒也有点儿可怜他。你说这人图啥呢？一辈子没有几个朋友，走到哪儿得罪到哪儿，到最后，孤零零的一个人。心直口快，说起来是个褒义词，可搁在老牛身上，倒像是一辈子的枷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