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晓荷】消失的焖饼香(散文)
大姐说想吃焖饼。妻去超市买来饼丝和绿豆芽。焖饼端上桌,妻说:“现在饼丝太硬,怎么也做不出以前的味了。”
焖饼,有地方也叫炒饼。它是我国北方地区的特色传统面食,烙饼切丝配以蔬菜焖制而成。我们当地大多以绿豆芽为主,其次是卷心菜,白菜次之,也有用豆角的,我觉得味道不佳。用绿豆芽做出的焖饼,口感软糯筋道、香气浓郁,配以蒜瓣同食,堪称绝配。
记得第一次吃焖饼是在高中时代。高一时,学校因宿舍有限,只安排女生在校内住,男生被安排在校外宿舍。宿舍前身应该是个旅馆。一楼临街店铺是餐馆,宿舍在二楼。进宿舍要经过一个名叫“闻香来”的饭店主客厅。老板一家四口人,还有一个与我年龄相仿的学徒工。闻香来做早餐、中餐、晚餐。早餐主营油条、豆腐脑、小米粥。我在这里第一次喝了豆腐脑,第一个吃了油炸荷包,老板的油炸荷包很不错,外酥里嫩,像是“金屋藏娇”。中餐晚餐主推包子,吃包子可以免费喝小米粥。餐费有限,我多数时候都吃包子,先喝粥混个汤饱,再吃两个包子,花钱不多,吃到肚子撑。
宿舍是大通铺,窄小的过道两侧摆满钢制双层床,能住二三十人。俗话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十五六岁的孩子饭量正大,尽管晚上吃过饭,上完晚自习三节课还是会饿。老板抓住商机,晚上让学徒工值班做焖饼。当年,同学们戏称它“夜校续命粮”。饭店厨房在楼道口东侧,是去宿舍必经之路。走进狭小的长廊,浓郁的焖饼香气扑面而来,让人忍不住咽下口水。有同学站在厨房门口,眼巴巴地朝里望,焖饼出锅时,热气从门口窜出来,直扑眉宇。没有钱也只有挨馋的份。一份素焖饼要两块钱,鸡蛋焖饼和肉丝焖饼更贵一些。我一顿吃两包子才花一块,根本舍不得吃焖饼。家里条件好的同学,放学时会随手带回宿舍一份。我的床离他们差不多有四五米,几个相好同学在那里分食,我脸皮薄,从没想去尝尝。即便同学问起,我也会说晚饭吃撑了不饿。嘴上说着,舌底还是不受控制分泌口水,我赶紧做起俯卧撑分散自己注意力。
记得一次学校放电影,刚好临近放假,手里比较宽松,我狠狠心点了一份焖饼。当学徒工把焖饼端上来,香味扑鼻,我还未动筷,口水就咽了好几回。我学着同学拿起桌上蒜瓣配着吃,绿豆芽和饼丝的香气直击味蕾。我至今不能理解,当时焖饼用的是最便宜的散制酱油,味道却极香。如今用高级生抽提味,老抽上色,香油收尾,却吃不出香。
吃着学徒工做的焖饼,我怎么也不会想到未来的有一天,我会和他一样。
高考失利,我进入餐饮行业。经熟人介绍去了县城一家小餐馆实习。小店紧邻309国道,客源大多都是过路司机和农民工。店里平时只做一些家常菜,面食类是焖饼、面条、水饺。老板每天早上会买回一大包绿豆芽,五六包饼丝。每天焖饼做得最多。有一天老板着急出门,刚换上衣服就来了一位要焖饼的顾客。他不好再换工作服,就想让我做。我学着他平时的样子,起锅烧油下葱花爆锅,翻炒几下豆芽后,放上一勺酱油,放上饼丝,又放了一汤匙盐,迅速翻炒。老板惊呼一声“你干嘛呀?焖饼焖饼,你还没焖呢,还有,焖饼怎么能放盐,酱油就是咸的。看了这么长时间,咋不会做呢哩?”我当时心里挺冤的,刚上班不久,加之活多,还没完整看过他做焖饼。在老板指点下,我重新起锅,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做,直到焖饼端上桌,我脑子都是一片空白。也就从这次开始,我终于学会了焖饼,从做一份到做两份甚至做一大锅,都能凭感觉掌握到咸淡适中。伴随厨艺精进,几乎所有焖饼都归我做。厨房和前厅只隔了一个过道,当听到老板娘喊出焖饼订单,我会偷偷从门缝看看是什么人?如果是农民工或司机我会特意把量加大一些,装盘时用力按压一下,防止老板娘看出来。
婚后,我如愿以偿开了一家餐馆。在面食类目录里,我把焖饼放在前列。母亲常跟我说,做菜和做人一样要实诚。
二十几岁,脾气正倔,如果菜品有黑油点,不管客人再怎么催,我也会重新做一份。不管晚上忙到多晚,第二天我会起早去商贸市场,找那份最好的绿豆芽。别人豆芽都卖八毛一斤,他卖一块二且脾气特怪。如果有人说贵,他会没好气的回怼“嫌贵你别要啊,大棚底下有的是,便宜。”豆芽老板的确有硬气的资本,天刚亮,他的豆芽已被抢购一空。选饼丝,我会去商贸市场西南角那家饼店,老板实诚,始终人工烙饼,人工切饼,饼丝煊软有韧性,焖饼成品既不粘连还软乎。两者珠联璧合,做出的焖饼,色泽油亮,豆芽爽脆,饼丝入味,客人无不称赞。如果当天有一种食材买不到,我宁可不做。顾客笑我太较真,但吃焖饼都来我家。
在我小店东侧是县一中,放学后,会有很多学生改善生活,来我家喝肉丝面、鸡蛋面,吃焖饼。看着一身校服的他们,我常想起自己的高中生活,想起闻着焖饼香被馋得直咽口水的窘迫。当他们来点焖饼时,我会每份少收五毛,而且还会加一些量。学生们也很懂事,每次会错峰来吃,避免和我大批食客时间冲突。有几个比较相熟的学生常说:“老板,谢谢你,我们知道你加了量,你人真好。”我摆摆手说:“不用客气,吃饱喝足,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想吃啥吃啥。别跟我一样,荒废了学业,如今陷入水深火热,整日烟熏火燎。”
离开餐饮业后,我偶尔吃过几次焖饼,早不是当年那个味了。如今,我很少做焖饼,因为买不到好绿豆芽,更买不到好饼丝。近几年,人们做什么事都讲究效率,追求速度,做事急功近利。豆芽生得越来越细,越来越长,进锅就塌秧。为求产量,饼丝机械化,没有了以前的煊软。硬邦邦的死面和软软的豆芽炒在一起,不仅卖相不好,口感又硬又黏,实在让人提不起食欲。
吃完饭,我对大姐说:“现在做焖饼用的酱油越来越贵,还不如以前几毛钱一斤的散酱油做出来好吃呢。唉,再也找不到以前那个味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