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老家房后的刺嫩芽树(散文)
东北大地上,生长着一种名叫刺嫩芽的树。通身遍布尖刺,就连初春刚拱出的芽苞,也裹着细密的小刺。人与草木的相逢,往往藏着岁月埋下的缘分,我初识刺嫩芽那年,不过八岁光景。春日的东北屯子,草木复苏,莺啼婉转,处处浸着烟火与生机。父亲常在饭桌上低声感慨,乡里邻里不知爱惜,这般金贵的刺嫩芽,随意攀折采摘,仿佛摘自家草木一般理所当然。那时我尚懵懂,全然不知刺嫩芽是何等山珍。父亲叹着气说,这山野之物金贵得很,新鲜嫩芽运到德兴垓集市,一斤便能卖到四毛钱,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已是不小的进项。
父亲每日清晨或是暮色垂落时,总要去房后山坡巡看一番,手里常年攥着一把月牙镰。我总悄悄跟在身后,满心好奇,一心想亲眼瞧瞧这被父亲看重的刺嫩芽究竟是何模样。房后那道山梁地势偏高,坡下是松软的沙质沃土,一棵棵刺嫩芽树挨挨挤挤扎根于此,我细数过,整整十二棵。树木长至五米多高,枝桠顶端托着一颗颗饱满的芽苞,蓄着春日的生机。父亲坐在老树底下,掏出随身的烟口袋,捏一撮细碎烟丝填进烟斗,划亮一根火柴,微弱的火苗在风里倏然亮起又敛去。山野间天地辽阔,四下静谧安然。布谷、喜鹊、画眉栖于林间,此起彼伏啼鸣,声声绕着山岗。世间烟火仿佛近在咫尺,心底的念想又似飘向远方。父亲静坐树下,从日影偏斜待到晚霞沉落西山,夜露悄然凝结,细碎的露珠落在发间肩头。他缓缓起身,低声自语,明日恰逢德兴垓农贸大集,摘些刺嫩芽去集市售卖,贴补家用。我躲在不远处的土坎后面,屏息凝神,不敢闹出半点声响。待父亲转身离去,才敢慢慢直起身来,满心都是孩童的新奇与懵懂。
刺嫩芽满身锋芒,生人近前便自带疏离,年少的我凭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莽撞,偏想试着攀折。待父亲关好后门进屋,我往掌心啐了口唾沫,攥紧粗糙的树干便往上攀爬。没攀上几尺,右手猛地被尖刺狠狠扎入,一阵刺痛袭来,我忍不住惊呼一声,径直从树上跌落在地。所幸爬得不算太高,才没酿成磕碰重伤的意外,不然难免摔得狼狈不堪。我缓了许久才回过神,默默拍去满身尘土,一瘸一拐往院里挪步。生怕被父亲察觉我的莽撞,特意绕着小路悄悄回屋。人生初见这山野老树,它便以一身锋芒,给了我一记刻骨铭心的告诫。世间万物皆有性情,越是珍贵的美好,越自带守护自身的棱角。
次日清晨,天际落起绵绵细雨,雨势不急不缓,氤氲着春日独有的温润潮气。一早,父亲端着糖水鸡蛋边吃边念叨,即便下雨也不能耽搁采摘,再过几日芽苞舒展变老,便失了鲜嫩口感,风味也大打折扣。撂下碗筷,父亲戴上线手套,手握烧火钩子,拎着一只土编篮筐,径直走向刺嫩芽树林。细雨依旧缠绵不休,清风缓缓拂过山岗,带着几分温婉柔和,几分含蓄内敛。我托着土篮立在树下,仰头静静等候。父亲每挪动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不慎踩折新生的树杈。老树树干质地坚硬,周身布满密密麻麻的尖刺,细雨裹挟着微风漫过枝头,送来丝丝清冽凉意。树身尖刺锋利凛冽,稍不留神,便会勾破衣衫、划伤指尖。
他小心翼翼拨开交错缠绕的带刺枝桠,专挑枝头初绽、饱满水润的嫩芽,指尖轻轻一折,肥嫩鲜亮的刺嫩芽便妥帖落于掌心。皆是栽种多年的老树,父亲向来只掐顶尖嫩芽,从不随意折断枝干、损伤树身,懂得顺草木天性而生,才换来年年春日都有满山鲜嫩山菜可采。细雨淅淅沥沥,枝叶沾着雨雾透着微凉,父亲安静立于林间采摘,摘得些许便把布包用绳索缓缓顺下山坡。我稳稳接住,轻轻将嫩芽倒进筐中。父亲在枝头细细叮嘱,倾倒时动作放缓,切莫碰碎了娇嫩芽体,辜负这春日山野的馈赠。十二棵老树,当日只采摘三棵,余下留待明日再采。
周边大小集市错落分布,父亲骑着那辆老旧的海燕自行车,车身骑行起来叽里咕噜作响,伴着咣当的磕碰声,奔波在赶集路上。有时行至半路车链脱落,他只能停在路边,寻一根树枝慢慢挑扯复位,弄得满手乌黑油污,反复清洗也难褪去痕迹。八十年代中期,偏远村镇少有懂得品鉴山珍之人,刺嫩芽并不好售卖。唯有临近工厂或是街巷繁华的地界,不仅出手快捷,价钱也更为可观。寻常人家过日子,少有舍得花钱买山野嫩芽尝鲜。常有赶集一日满载而归却售卖无果的时候,只需看父亲面色沉郁,便知今日生意不尽人意,生活的奔波与不易,都藏在那紧锁的眉头里。
南河屯里,除了我家这十几棵刺嫩芽树,唯有二伯家和任三叔家也有栽种,只是规模偏小,不过四五棵而已。我们姐弟二人读小学时,第一笔学费便是父亲变卖刺嫩芽积攒而来。从懵懂入学到初中毕业,那些山野间的刺嫩芽树,默默承载着我们的求学之路,以草木之姿,唱着父亲的寂寥,唱着清贫岁月里的所有念想。
刚采摘下来的刺嫩芽,自带鲜活灵气,经春日暖阳浸润,受山间雨露滋养,周身萦绕着清冽质朴的草木气息。我曾一时好奇生吃尝试,终究难以入口,满身尖刺终究藏着不可随意亵渎的性子。东北人世世代代深谙山野食味,习惯将刺嫩芽用沸水焯烫,再放入井水浸泡一个时辰褪去涩味,便可上桌入菜。磕几枚自家笨鸡蛋,舀一勺手工酿制的大豆酱,切上几棵鲜嫩小毛葱,添少许味素调味。铁锅烧热,下入猪荤油熬化,炒出一锅鲜香鸡蛋酱。再煲一锅浓稠玉米碴子粥,锅边贴一圈杂粮大饼子,便是最地道的农家滋味。就着刺嫩芽蘸鸡蛋酱,朴素的饭菜也变得格外下饭,我总能吃上三大碗玉米碴子粥。
在物资清贫的年月,能吃上一顿刺嫩芽烹制的菜肴,或是包成饺子、蒸作包子,已然是寻常日子里难得的奢享。每逢亲友登门待客,桌上摆一盘清嫩爽口的刺嫩芽,立时便添了几分体面。东北儿女心底,大抵都藏着一份对刺嫩芽的偏爱,这山野草木,早已融进一方水土的饮食烟火里。
父亲对房后十二棵刺嫩芽树的照看与呵护,岁岁年年,从未消减。待我步入中学,家境渐渐宽裕,家里经营起果园与葡萄园,吃穿用度皆有富余。即便生活安稳富足,父亲依旧守着惯例,春日头茬嫩芽依旧按时采摘,送往德兴垓集市售卖。彼时的德兴垓,早已不复往日热闹光景,缫丝厂迁离旧址,中心小学也搬至原四高校舍,老街日渐冷清。机缘巧合之下,父亲的刺嫩芽被镇上一家酒馆看中,店家特意嘱咐父亲每日清早送货上门。岁月流转,物价逐年上涨,刺嫩芽的价钱也跟着水涨船高,从八十年代的几毛钱一斤,一路涨到十五元、二十元一斤。父亲采摘的嫩芽新鲜饱满、鲜嫩规整,品相整齐耐看,酒馆夫妻俩格外青睐,多年来始终安稳合作。无论风霜雨雪,父亲总会按时骑车送货,一手交货,一手收钱,从无拖沓。逢上阴雨天,店家总会端来一杯白开水,让父亲稍作歇息,市井人情的暖意,就在这一来一往间静静流淌。
待到我远嫁邻村,父亲便不再采摘刺嫩芽去往德兴垓集市售卖。某个天朗气清的上午,父亲特意让母亲打来电话,催我们回乡取新鲜嫩芽。那时我和大刘忙着打理草莓大棚,终日劳碌,根本无暇频繁往返娘家。父亲知晓我们难处,索性独自骑车,奔波七里山路,把鲜嫩的刺嫩芽送到我家。来了便简单吃一顿家常饭,静坐片刻,绕着前后院子走一圈,看看光景。我总要摘满满一兜草莓,挂在他的车把上,让他带回家慢慢品尝。有时父亲放下东西,连一口茶水都不肯多喝,送完便匆匆返程。如今回望那些细碎过往,想起父亲千里奔波送来的牵挂与疼爱,心底温热翻涌,泪水总会不由自主浸湿眼眶。
不知从哪一年起,父亲砍掉了大半刺嫩芽树,只特意留下四棵。那片熟悉的坡地,改种了花生,春种秋收,岁岁轮回,在烟火岁月里静静更迭。
我迁居庄河小城,转眼已有十三年。几度参加作协座谈会,宴席餐桌中央,总有一盘碧绿鲜亮的刺嫩芽,挨着一碟醇香虾酱,格外惹眼。日日吃惯大鱼大肉的味蕾,反倒偏爱这山野清鲜,褪去浮华,最念本真滋味。一桌宾客围坐,众人筷子齐齐伸向那盘刺嫩芽,片刻之间,便吃得干干净净,只剩空盘留白。
前年四月初,我驱车回乡,探望大病初愈的父亲。踏进家门,却不见他的身影。母亲在灶前炖煮大骨鸡焖野蘑菇,袅袅炊烟从屋顶缓缓升腾,弥散在春日的村落上空。我轻声询问父亲去向,母亲说并未走远,出门已有半个时辰。我随手放下随身包裹,来不及更换鞋袜,快步走出院门。冥冥之中似有心灵牵引,心底隐约知晓父亲身在何处。循着旧日记忆,本能朝房后山坡走去,果不其然,一方土坡之上,几棵刺嫩芽树下,父亲静静席地而坐,目光安然澄澈,凝望着相伴半生的老树。林间少有飞鸟停歇,老辈人素来称刺嫩芽树为雀不踏,生来清冷孤直,自带一份疏离世间喧嚣的沉静。
我轻声唤住父亲,问他独自在此做什么。父亲略显腼腆地笑笑,只说闲来无事,出来晒晒太阳,静享片刻安然。岁月催人老,刺嫩芽树也伴着时光渐渐苍老,枝头嫩芽稀稀疏疏,不再似年少时那般繁茂葱郁。斑驳粗糙的树干沟壑纵横,恰似父亲爬满皱纹的脸庞,写尽半生风雨沧桑。我快步上前扶起父亲,轻轻替他拂去衣衫上的尘土,心底酸楚翻涌,万千感慨堵在心间,无从言说。
那日临行前,父亲执意让我采摘些嫩芽带回城里食用。我终究未曾伸手,一棵嫩芽也没有摘下。那些扎根坡地的刺嫩芽树,藏着我的童年,藏着父亲的辛劳。它恰似镌刻在我心底的一道印记,轻轻一触碰,就泛起满心温热与隐隐怅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