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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推荐 【江山·风景线】【宁静】乌镇行记(散文)


作者:岚亮 探花,14512.94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509发表时间:2026-05-12 21:50:18

未见乌镇,已知江南;既见乌镇,始知江南之厚。
   ——题记
  
   一
   天下水乡,不可胜数。
   周庄以双桥名,同里以退思园显,西塘以廊棚著,南浔以百间楼称。诸镇各有其胜,竞奇斗妍,而乌镇独踞其一,与诸子埒。余尝游于斯,岁岁往还,计其数,已不能悉记矣。
   然每至必如初见。
   或问:此镇何德,能令君屡返而不倦?余思之良久,不能对。岂其景之胜耶?江南之水乡,皆相似也。岂其物之丰耶?市肆之货,亦非独有。岂其名人之多耶?茅盾固巨匠,然他镇亦非无文脉。然则何以系吾心若此?
   盖乌镇之妙,在其气其魂焉。
   其气也,不浓不淡,不疾不徐,如茶之回甘,饮罢而颊齿留香。其魂也,藏于水,隐于市,匿于墨,非静观不得,非久居不悟。余至而又至,始渐窥其门径。今试以拙笔记之,非敢言知,聊述所感云尔。
  
   二
   乌镇者,在桐乡市之西鄙,杭嘉湖平原之中也。自唐建镇,方圆百余平方公里,人丁逾八万,一千三百年矣。
   其地东临濮院,南接梧桐,西界南浔,北濒吴江。盖居江浙之腹,临运河之滨,自古舟楫四达,商贾辐辏,号称“姑苏留都之前户,嘉湖浙甸之后屏”。古镇渊源悠远,镇东有谭家湾古文化遗址,出土陶器、石器、骨器之属,为马家浜文化之遗,乃先民渔猎采耕之迹。
   乌镇之名,数易矣。初曰“乌墩”。墩者,水中高地也。墩名起于地貌,朴拙而直白。春秋时,吴国屯兵戍守,以防越国,易为“乌戍”。自此,乌镇便有了金戈铁马之气。何以称“乌镇”?众说纷纭。或云避讳,南宋光宗赵惇,“惇”与“墩”同音,故改“乌墩”为“乌镇”;或云乌将军,唐宪宗时,乌赞将军战死于此,镇人感念,以其姓命镇;或云黑漆涂墙,民居涂黑桐油防水,远望黛色一片,土人谓黑为乌。一字之成,岂一端而已?乃数千载层累之迹也。
   乌镇之兴,得天时,得地利,更得人和。宋室南渡,衣冠南迁,江南市镇勃兴。运河通航,商船往来,乌镇因水而聚,因商而富,因富而文。富庶出读书人,读书人出文脉,文脉沉淀,便成了古镇的根基。乌镇便在这千年光阴里,从一片泥沼,长成了“宛然府城气象”的巨镇。
   自古以来,市井不衰。明清之际,乌镇已为居民万户之大邑,商贾云集,货物辐辏,有“江南第一镇”之誉。施儒尝《请分立县治疏》极言其盛:“地僻人稠,商贾四集,财赋所出,甲于一郡。”清人施曾锡《双溪竹枝词》云:“苕溪清远秀溪长,带水盈盈汇野旷。两岸一桥相隔住,乌程对过是桐乡。”一诗写尽了一水分治的景象。
   其地也,十字纵横;其史也,千年分合;其制也,四栅辐辏;其貌也,水阁枕流。盖乌镇之厚重,非一日所积,乃七千载土层、一千三百年建镇、千年分治合为一体的沉淀。
  
   三
   远忆首访乌镇,至今历历在目。
   戊子之秋,余在县衙掌文案之职,岁值起草政府工作报告,僚属数人,皆一时笔手。然文牍如山,思路枯涩,旬日不能下一字。或建言曰:“泰顺有温泉,名氡泉,幽栖山水间,可涤烦襟。”遂往。泰顺山中,鸟啼泉鸣,云雾锁扉。居两日,晨观瀑,暮听松,思愈滞,墨竟不濡。众相视默然,知此地非关文思,乃隐者所栖也。
   或又曰:“去此不远,有乌镇者,水乡之冠,曷往观焉?”
   遂驱车北上。戌时抵乌镇。宿一古色客栈,木格窗,雕花床,青砖墁地,风铃檐角。推窗则河声入耳,欹枕则橹影摇梦。是夜,余,以茶代酒,独坐灯下,展纸研墨。忽焉,文思汩汩,如决渠引泉,胸中积郁,一时奔涌。笔走龙蛇,不觉东方既白。僚属惊起视之,初稿已成。众叹曰:“此地有神,非笔墨之功也。”
   余感其灵,遂寻胜觅古去。
   出客栈沿河而东,杨柳垂岸,水阁逶迤。行不数百步,一桥翼然跨于东市河上,廊棚覆顶,青瓦鳞次,双桥并列,中隔以墙——此逢源双桥也。
   逢源双桥者,乌镇东栅之锁钥。桥建何时,已不可确考,或曰明,或曰清,然为乌镇现存古桥之一,岁久愈坚。桥面沿中轴线以青砖为墙,隔为左右两半,上部以通透木制花窗相接。墙不高,可凭可倚;窗不闭,风来则过。同一座桥,一分为二,一男左一女右,同渡一水,相望而不相接。此制之设,非为别男女,实为存礼教。古代男女授受不亲,桥头相遇避无可避,遂筑此双桥,各行其道,各安其位。今人观之,或以为迂腐,然礼失求诸野,江南水乡,一桥之微,犹存古风。
   桥上有廊。廊棚覆顶,青瓦铺鳞,檐角微翘,遮日避雨。廊下置长凳,可坐可卧,可依可憩。晴日蔽日,雨时避淋,立于此,不撑伞,不疾行,任檐水滴答,任水气拂面。廊棚之设,本为行旅歇脚,然日久成景,竟成东栅一绝。桥北有船泊于财神湾,船中立一巨竹,高可数丈,白衣艺者攀援而上,凌空作舞,如猿如鸟。每至表演时分,游人驻足,仰首屏息,桥头桥尾,一时俱寂。
   此桥名“逢源”,即“左右逢源”之意,吉祥深蕴。传说踏走双桥,谓之“走左升官,走右发财”。所以游东栅者,必至此桥一游,非为过桥,为讨彩头耳。
   然此桥更有一层,非亲历者不能知。
   二零零三年,电视剧《似水年华》于此取景。剧中文与英,一男一女,各立一桥,擦肩而过。两情相悦,而咫尺天涯。一堵砖墙,隔开的不是男女,是人世。缘尽于此,憾亦尽于此。自此,逢源双桥便多了一层深意——它不是“逢源”,是“错过”。世间事往往如此:你想要左右逢源,得到的却是左右为难。
   余立桥头,放眼四望。东市河南岸垂柳依依,北岸水阁逶迤。柳丝拂水,水波漾绿;水阁临波,倒影参差,真如一幅江南水墨洇染开来。晨雾薄薄,炊烟袅袅,橹声欸乃,欸乃一声山水绿,此之谓也。桥下财神湾,碧波粼粼,舟楫往来,昔日转船之处,今成游人驻足之所。
   时惟仲秋,天气初肃,风从水上来,凉而不寒。余默然良久,想此桥自明至清,自清至今,数百年来,不知多少人踏过。花轿过桥,新娘泪滴石阶,湿痕未干;书生赶考,负笈行匆匆,脚步不歇;游人纷至,举机拍照,笑语喧阗。
   桥不老,只是过桥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四
   沿水又行数十步,至茅盾故居。
   茅公旧居在乌镇东栅观前街十七号,临街而筑,坐北朝南,四开间两进深砖木结构。老街不宽,青石板铺地,两边老屋鳞次,檐牙相叠,巷空人静时,足音回响,如叩古木。故居门面朴素,不事雕饰,与邻舍无异。然此寻常民居,乃一代文宗诞生之地。
   此宅始建于清道光年间,初为寻常民居。光绪十一年,茅盾之曾祖父在汉口经商,寄银二千圆,购此宅为沈氏居所。其时沈家家境殷实,然其宅不尚奢华,惟求实用,江南民居之素朴于此可见。光绪二十二年七月四日,茅盾诞生于此西侧楼上。据《沈氏家谱》载,茅盾原名沈德鸿,字雁冰,“茅盾”乃其笔名。其父沈永锡,秀才出身,通医理。母陈爱珠,知书达理,教子甚严。茅盾幼年即在此宅中识字读书,打下文学之根基。宣统元年,离乡求学,此后数十年间,数度归来,于此宅中读书、写作、会友,与故乡从未断绝。
   正门所入,为前埭临街四开间楼房,两层,砖木结构,坐北朝南。底层为客堂、厨房、饭堂、家塾;二楼为卧室、书房、储物间。客堂宽敞,方砖铺地,长条案几,太师桌椅,乃沈家待客议事之所。东侧为厨房,旧时灶台、水缸、碗橱,诸物陈列,炊烟仿佛未散。家塾在客堂之西,茅盾幼年于此发蒙,课桌上笔墨犹存,想其当年执笔习字、咿呀诵读之状。楼前天井狭长,光从四方漏下,幽幽然,静穆异常。
   客堂与二楼之间,悬茅盾半身铜像,眉目清朗,目光深邃。余立于其前,仰视久之,觉先生犹在对坐,谈笑风生。
   后埭亦为二层楼房,其后有一园,半亩见方。园中植棕榈、天竹,蓊蓊郁郁,乃茅盾亲手所栽。园虽不广,而草木有情,百年犹绿。此间有书斋三间,为茅盾少年读书之处。书斋朴素,一桌一椅,一灯一砚,别无长物。墙上悬先生手迹,字迹清瘦,骨力内敛,如其人,如其文。桌上有玻璃板,下压先生早年照片,少年意气,眉目间已有不凡之气。
   故居西侧,立志书院,为茅盾启蒙之所。院中有古井一口,青石井圈,绳痕深嵌。立于井边,想先生当年汲水诵读,炎夏蝉鸣聒耳,而书声不绝。其志之坚,其心之静,可知矣。
   余每谒茅公故居,必独往焉。不扰游人,不惊旧物,惟伫天井间,仰四角之空,听檐滴之响。此茅公十六岁前读书嬉游之地也。百载而下,屋存,树在,石阶犹湿。人则远矣,远而为一代文宗矣。
   余之服膺茅公,自少时始。初读《子夜》,懵懵然仅知沪上资本之事;后读《林家铺子》,见风雨飘摇中一爿小店、哀哀告饶之林老板,始悟其非铺也,时代也。再读《春蚕》,老通宝蚕花不售,茧积生霉,一家老小目尽灰,此一代农人之哀,江南水乡最深之叹也。先生著作不夥,而几可为一时代之切片。其写商、写农、写知识分子之徬徨挣扎,不煽不拔,惟以刀笔刻人刻事。字冷而心热,笔瘦而骨硬。自隐于文字之后,令书中人自道其命。
   立故居中,辄思茅公当年即由此出。十六负笈,远赴湖杭,入北大预科,主《小说月报》,履大江南北,涉重洋,历异域,名满天下。然其魂牵梦绕者,终是乌镇,是观前街十七号此老屋也。其自叙有云:“故乡,人之根也,无论行至何方,总有一线牵之,挥不去,剪不断。”其笔端所系,非惟记忆,实故乡之魂。
   茅公不朽,文字不死,故乡不老。此余所以屡返而不舍者也。
  
   五
   次年初夏,余又至乌镇。是日先谒茅公,又去西栅,访昭明书院。
   西栅之深,昭明书院藏焉。书院临水而筑,正门入口有明代石坊翼然,上镌“六朝遗胜”四字;龙凤板上书“梁昭明太子同沈尚书读书处”,字迹漫漶而风骨犹在。
   太子名萧统,南朝梁武帝萧衍长子也。其生而聪慧,两岁即被立为太子,五岁遍读《五经》,读书数行并下;性孝纯厚,喜愠不形于色。惜英年早逝,未及即位,后人尊称他是“昭明”,谥号即是他的遗憾——昭明者,明德光辉也;未能践行,便成了后人千年的念想。他一生无赫赫功业,却做了一件大事:主持编纂了我国现存最早的诗文总集《文选》,此书影响之深,其后千余年,几乎每一位读书人的案头,都少不了这部《昭明文选》。萧统死时仅三十一岁,留给后世的,全是书。
   太子何以来此江南小镇读书?梁天监间,太子年幼,梁武帝恐其荒废学业,命他随沈约返乡省墓,在乌镇筑馆读书。沈约者,乌程人,南朝文坛领袖,一代宗师。太子在此,随师苦读,朝夕不辍,学业大进。世事就是这样奇妙——一个本该在金銮殿里长大的孩子,被“发配”到了水乡小镇,却因此与乌镇结下了不解之缘。小镇的慢与静,恰好容得下读书人的孤寂与坐功。若留在建康,也许便是另一个故事。
   太子读书处原为“书舍”,后世塌毁,遗址渐成荒圃。然文脉不断。茅盾先生当年在《西江月》中写道:“唐代银杏宛在,昭明书室依稀。”词不浓,味很深。故乡的旧物,因他笔又活了过来。茅盾幼时即在乌镇求学,故居与书院相距不远。为纪念太子,今人以明代建筑风格重立书院,名曰“昭明书院”。书院坐北朝南,半回廊,二层硬山式,黑瓦白墙,古意沉沉。藏书楼收藏有一万余册图书,兼设阅览室、讲堂、书画室,既是古迹,亦是活着的文库。书院西侧有拂风阁,可阅读,可品茶,也可临池观鱼。书院后院有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家作品陈列馆——从昭明太子到茅盾,从《文选》到《子夜》,文脉在这里流淌了一千五百年,从未断过。这里不只是一处古迹,更是一条流向今天的墨香之河。
   院中有四眼水池,四周古木参天。时有微风吹皱水面,池中锦鲤悠然不动,石上苔痕茵茵,雨滴轻溅。
   太子在乌镇的时日,留下不少传说。一说太子初至,贪恋江南风光,终日游玩,竟忘了读书。老师沈约见状,便讲起:乌镇曾有一个乞丐,白天沿街乞讨,所得除了果腹,尽数买书;夜晚寄宿庙中,伴青灯古佛捧读,寒冬一夜,竟被活活冻死。太子闻之,深受触动,从此闭门苦读,终有大成。从此乌镇水边书声不绝,此一乞丐,竟成就了一位太子的千古典范。世间最重的书,不在书架上,而在人的骨头上。乞丐的骨头冻硬了,太子的骨头读硬了。
   如今,千年书声,仍在这水乡中悠悠回响。书声不绝,乌镇便不老。
  
   六
   自后余每岁必至乌镇,或独行,或携友,屡去屡鲜,常走不舍。
   西栅之游,与东栅异趣。东栅如年画,墨线勾勒色彩鲜明;西栅如水墨,烟云氤氲意在笔先。西栅之墨香,亦不比东栅淡。
   木心美术馆在元宝湖畔。
   木心者,本名孙璞,一九二七年生于乌镇,二零一一年殁。画家、文学家、诗人。少年师从林风眠,画作曾藏于耶鲁、大英博物馆;中年困厄,狱中以六十五万字手稿自守;晚年回归故里,其文接续古典与五四传统,曾被误解,终成传奇。余至乌镇,必到此馆停留。馆临水而筑,三面环波,坐北朝南。其形修长,极简至极,如一方墨玉横陈水上。馆内设五座永久性专馆,陈列画作约百件,手稿五十余份,遗物、出版品若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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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乌镇行记》以多次游历乌镇的经历为线索,探寻乌镇令人流连的缘由,展现其千年历史底蕴、独特水乡风貌,追溯从马家浜文化到近现代的文脉传承,借逢源双桥、茅盾故居、昭明书院等景致,道出乌镇藏于山水间的深厚气韵与人文灵魂,表达对乌镇厚重江南底蕴的沉醉与赞叹。以对比凸显乌镇独特性,层层递进探寻其魅力内核;深挖古镇历史渊源与名字由来,兼具知识性;紧扣人文古迹,串联古今文脉,让景致有文化厚度;语言雅致古朴,情景交融,将江南水乡之美与人文情怀相融,尽显文字底蕴。好文,鼎力推荐文友共赏。【编辑:浩渺若尘】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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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浩渺若尘        2026-05-12 21:53:32
  岚亮老师的文章,让我随文中意境,游乌镇,领略乌镇人文。感谢老师投稿支持宁静,敬茶问好
浩渺若尘
2 楼        文友:浩渺若尘        2026-05-12 21:55:29
  我现正在拉萨,海拔较高,微微高反头痛,酒店弥散供氧,吸氧缓解。晚安
浩渺若尘
3 楼        文友:罗莲香        2026-05-13 08:23:28
  读此文,如随一叶扁舟,在千年水墨长卷中缓缓行驶。作者笔下,乌镇不止于小桥流水的江南风景,更在逢源双桥的遗憾、茅盾故居的执笔、昭明书院的书声里,写出了“江南之厚”的人文魂魄。文字优雅,有古韵,更有深情,一个让人反复归来、总如初见的地方,便是精神原乡了。拜读佳作,问候亮哥,夏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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