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时分，阳光斜斜地倾洒进堂屋之中。母亲安坐在老藤椅之上，膝头摆放着一只鞋底。她垂着脑袋一针一线地纳着鞋底。针穿过那厚实的布层，发出“嗤”的一下轻响。她习惯性地把针在自己的头发上蹭一蹭，接着又扎下一针。顶针上的小坑已经被磨得发亮，恰似岁月所留下的印痕一般。
　　 母亲现如今已经是四十七岁。她的那双手依旧那样的灵巧。鞋底是她亲自打的袼褙，自己裁剪的模样，自己一针又一针纳制出来的。她曾经说过机器纳的鞋底是呆板的，不贴合脚。只有手工纳的千层底，才知道脚的脾性。
　　 我搬来了一个小凳子，坐到了她的对面，静静地看着。阳光照射在她的鬓角之处，几根白色的头发亮晶晶的。她做布鞋的手艺是姥姥传承下来的。姥姥把这手艺传给了她，她又想要把它传给我，可是我怎么都学不会。仅仅是纳鞋底这件事情，针脚得均匀，力度得平稳，我尝试了好几回，不是太稀疏就是太稠密，针脚歪歪扭扭的，就好像喝醉了酒的蜈蚣一样。母亲看到了只是微笑着，说：“不要着急慢慢地做。”
　　 我内心其实是明白的，当下有很多年轻人都不穿布鞋了。商场之中有运动鞋、皮鞋、休闲鞋，款式都是新颖的，穿起来还时尚轻便。可是母亲却不管这些情况，每一年都给家里的每一个人做一双新的布鞋。给父亲做一双，给我做一双，就连我上小学的侄女，她也做一双小的布鞋。侄女觉得那布鞋不好看，不愿意穿，母亲也不生气，只是把那双小鞋收进柜子里面，说等她长大之后就会知道好。
　　 我在小时候也不喜欢穿布鞋。到了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我们班上有那么一个同学穿了一双白色的运动鞋，鞋面上有一道红杠杠，走路的时候那叫一个神气。再瞅瞅自己脚上的黑条绒布鞋，那显得可真是土里土气的，心里边难受得很。回到家之后我就跟母亲发了脾气：“以后别给我做鞋！别人都穿买的鞋，就我穿你做的，一点也不好看，太丢人！”母亲那时候正在缝鞋口，手里的针顿了一下子。她没有生气也没有骂我，就轻声地问我：“这鞋哪儿不好？穿着不舒服？”
　　 她又说道：“鞋子是不是合脚，只有脚才能够知道。做人也是如同这般，不要只图好看，外面很多花里胡哨的玩意儿有什么用处？自己感觉舒适，走路稳健踏实，比任何别的东西都要强。”
　　 那个时候我不太懂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之后到了上中学的时候，开始住校了，母亲依旧把新的布鞋往我装行李的包裹里面塞。宿舍当中的同学们都穿着色彩斑斓的运动鞋，我觉得难为情不好意思把那双布鞋拿出来穿，于是把它压在了箱子的底下。冬天里有那么几天特别的寒冷，我的脚长了冻疮，又痒又疼的。实在是忍受不住了，在晚上的时候偷偷地把那双棉布鞋找出来穿上。棉鞋厚厚的，鞋底是软软的，就好像是母亲的掌心托着我的脚一样。那一个夜晚冻疮也不怎么痒了，我睡觉睡得格外的安稳踏实。
　　 第二天早晨，同寝室的同学瞧见我脚上的布鞋，愣了那么一下子。他说道：“这鞋子挺不错，是手工做的吧？我奶奶也会做，可惜她已经不在人世”。我点了一下头，一下子就没那么觉得难为情。那一双棉鞋我穿了一整个冬天，脚上的冻疮就再也没有发作过。放假回到家里，我跟母亲讲：“娘，那一双棉鞋可真好，穿着脚不觉得冷”。母亲正在那儿做饭，头都没有抬起来，仅仅是嘴角弯了弯说：“那就好，明年再给你做一双”。
　　 母亲去制作一双鞋子需要花费不少的时间和精力。首先第一步得去打袼褙，要把旧的布片给洗干净，然后再熨平它，接着用自己调制的糨糊一层一层地糊到木板上面，而且还得糊上那么五六层，之后就得把它放到太阳底下进行晾晒。这糨糊可不能太稠，也不能太稀，要是太稠了那布片就会变得硬硬的，要是太稀了就粘不牢固。等到晒好的袼褙变得硬邦邦的时候，母亲把它给揭下来，照着鞋的样子去剪出鞋底的形状。那鞋样子可是姥姥传下来的，是用牛皮纸剪的，边角都已经磨毛，母亲把它们夹在一本旧书里面，就好像宝贝一样。
　　 接下来就到了纳鞋底这一环节。这活儿那可是最耗费工夫的。一只鞋底得要纳上千针。母亲讲纳鞋底的时候心里得安静，手得稳当，一针都不能马虎。她纳的鞋底针脚横是横、竖是竖的，就跟田垄一样整整齐齐的。鞋底纳好之后，接着就是上鞋面。鞋面的布是她专门赶集挑的，是黑色条绒的，摸起来毛茸茸的。她还会在鞋口绣那么点花样，有时候是一朵兰花，有时候是一枝梅花，绣得简简单单的，可就是特别生动。
　　 我曾经向母亲问道：“做一双鞋子怎么这么麻烦，买一双能花多少钱？干非得自己去做？”母亲把针又在头发上蹭了又蹭，不慌不忙地说道：“买来的鞋子穿坏了把它扔掉。娘做的鞋子穿在脚上那是一个念想。”
　　 往日我并不懂，如今仿佛有些知道了。一双布鞋从制作袼褙到纳鞋底再到缝鞋帮，每一个工序都有着母亲的温度。千层底之中一层又一层的并非是布，而是她日日夜夜的心思。她把很多说不出口的话语，一针一线地纳进鞋底里头。
　　 “走路的时候小心些，别摔着。”
　　 “天气冷了要记得换上棉鞋。路还长着慢慢地走。”
　　 ……
　　 曾经有那么一次，我工作不太顺溜，就回家待了好几天。母亲发觉到我心情不怎么好，都没问，便从柜子里头拿出一双崭新的布鞋，叫我换上。我穿着那鞋子在院子里边走了好多次，脚底板软软、暖暖的，心情就不知不觉地变好那么一点点。母亲坐在门槛那儿瞅着我，忽然说了那么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还记得。
　　 “路都是由脚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只要坚持走，就一定会向前的。”
　　 鞋是母亲借助着一针又一针、一线又一线精心缝制而成的。当想起这句话的时候，不管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情都不再悲观了，因为我相信，只要愿意坚持走，就会向前……
　　 去年秋季的时候，我回到家中去看望母亲。她依旧坐在那把老旧的藤椅之上纳鞋底，只不过顶针换成了个新的，旧的那个已经被磨穿。我跟她说道：“娘，别做了，您眼睛都花了”。她抬起头瞅了我一眼说道：“谁说我眼花？我还能够穿最小的针”。说着就举起针给我看，我笑着摇了摇头，随后就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娘，你教我纳鞋底吧。”
　　 她略感意外，瞧了我一眼，随后便展露笑颜，眼角的皱纹堆叠到了一起，仿佛千层底的纹路似的。
　　 “好啊，我教你。”
　　 她把一只纳了一半的鞋底还有一根针拿给我，随后就手把手地来教我。她讲针下去得要直，不能是歪的。线得给拉紧不能是松的。力道得均匀，手得得稳住……
　　 我笨手笨脚地扎了那么几针，针脚那叫一个歪歪扭扭的。她也不嫌弃，就说：“别着急头一回做不熟练，多做那么几次就成。”阳光挺温和地照着，堂屋里静悄悄的，就只有针穿过布层发出嗤嗤的声响。
　　 在那一个刹那间我猛然就明白了，母亲这些年把爱都融入到千层底鞋子里面，使得穿上这双鞋的人，不管行走多么遥远的路途，脚底下都会有着那么一份实实在在的安稳。
　　 如今，那几双她做的布鞋，我一直收在柜子里，舍不得穿。在外想她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鞋底上密密麻麻的针脚，像她写给我的信，每个针脚都是一个字，连起来就是一句话：好好走路，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