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戊子年秋，奥运圣火方熄，余至故宫一游。
　　 是日，晨曦微熹，余径自工体西路南行。道旁国槐亭亭如盖，槐花簌簌，落满肩头，香气袭人。过东二环，至东四，“奥运城市志愿者”服务站犹未撤，蓝顶白篷，醒目异常。福娃海报张贴于壁，贝贝晶晶欢欢迎迎妮妮，憨态可掬，笑迎往来。金发碧眼之客擦肩而过，或负行囊，或执地图，笑语盈盈，犹沉醉奥运狂欢。
　　 过东四，入东单，街景愈盛。高楼栉比。路口花坛叠祥云之形，与远处“鸟巢”“水立方”遥相呼应。出王府井，豁然开朗，长安街横亘于前。街本已阔，奥运后愈显气派。两侧人行道新铺花岗岩，光可鉴人。花坛缀成龙凤华表诸形，皆以鲜卉精制，美轮美奂。天安门城楼巍然耸立，红墙黄瓦，映碧空愈显庄严。
　　 过金水桥，穿端门，午门在望。余立宫前广场，回望来路，奥运余温与帝都千年气韵交错，心潮澎湃。
　　
　　 二
　　 古宫，乃明成祖之杰作。
　　 明永乐四年，朱棣以燕王登基，虽都南京，心常不安。南京非其龙兴，朝臣多怀建文旧志。成祖乃决意迁都北平——其藩封之地，北拒蒙古，南制中原，地势雄胜。遂诏建北京宫殿，以南京故宫为蓝本，规制悉如南京，而高敞壮丽过之。命尚书宋礼诣四川，侍郎师逵诣湖广，古朴诣江西，分遣大臣采木于深山。
　　 湖广之木，越秦岭而至；江西之木，浮长江而北。巨石自西山凿取，重者二千余吨，寒冬汲水泼道，结冰运之，二十八日乃成。工匠二十三万，民夫百万，殒命者不可胜计。耗时十四载，至永乐十八年告成，凡庙社、宫殿、门阙，通为屋八千三百五十楹。次年元旦，成祖御新宫受朝，诏改北平为京师，南京为留都。紫禁城之名，取紫微垣拱卫帝星之义，宫禁森严，以象天宫。昔人云天上紫微垣，地上紫禁城，信然。
　　 古宫之布局，附会《周礼》“左祖右社，前朝后市”之制，以中轴为骨，南北取直，左右对称。中轴线南起永定门，北至钟鼓楼，绵亘十五里，贯穿紫禁城腹心，气魄之宏伟，规划之严整，世所罕见。其上也，景山拱卫于北，金水河蜿蜒于南，风水备焉。朱棣下诏之日，不惟建一宫，实定天下之中，立万世之基。
　　
　　 三
　　 余购得六十元门票，入午门，过内金水桥，太和门巍然峙于前。门内即为外朝三大殿所在，此紫禁城之心脏也。
　　 立太和殿下，仰观之。重檐庑殿顶，正脊两端大吻高可三米余，檐角垂脊兽十，此古建筑中独有。殿阔十一间，进深五间，朱柱金扉，丹陛石雕，龙纹盘绕云水间。殿中设金漆雕龙宝座，宝座上方为蟠龙藻井，龙口衔珠，俯瞰众生。宝座旁六根沥粉贴金巨柱，各高十二米余，粗可二人合抱，柱上蟠龙腾跃，金鳞灿灿。昔逢大朝，香烟缭绕，百官俯伏，天子端坐龙椅，王气弥漫焉。
　　 太和殿后为中和殿，形制方正如亭，尖顶鎏金，乾隆御笔匾额悬于殿中。大典前，皇帝至此小憩，受执事官朝拜。殿内宝座、熏炉俱在，虽物是人非，犹见当年天子正冠整衣、从容登殿之景。
　　 再北为保和殿，重檐歇山顶，面阔九间。乾隆以后，殿试改于此举行。殿后阶陛正中，有云龙大石雕，长十六米余，厚近二米，重逾二百吨。整块汉白玉上，九条游龙腾飞于流云海涛之间，昂首吐珠，爪攫浪花，鳞甲隐约若动。此石雕历经六百年风雨，龙睛犹炯炯有神。余立于石雕之前，俯视之，但见巨浪翻涌，九龙破空而出，势欲冲天而去。虽顽石一块，而龙威犹在，令人肃然。
　　
　　 四
　　 过乾清门，便入内廷。
　　 乾清宫为后三宫之首，重檐庑殿顶，面阔九间。明时此乃帝寝，清康熙后皇帝移居养心殿，乾清宫遂为理政、召对之所。殿内“正大光明”匾后，曾藏密建皇储之诏书，不知多少储位更迭、王朝兴替，藏于此扁方盒中；如今锦盒犹在，字迹早已湮灭。
　　 乾清宫后为交泰殿，明嘉靖年建。殿呈方形，单檐四角攒尖顶，鎏金宝顶辉煌耀眼。殿内悬康熙御笔“无为”匾，意取无为而治。交泰殿乃皇后千秋受贺之地，亦为清二十五宝玺珍藏之所。国之权柄，系于方寸之玺；后之荣光，止于殿阁之间。
　　 交泰殿后为坤宁宫。明代为皇后寝宫，清顺治十二年仿盛京清宁宫改建，西端四间辟为萨满教祭神之所，东端二间为皇帝大婚洞房。同治、光绪二帝大婚，皆在此宫度过。坤宁宫东暖阁，犹存大婚陈设：龙凤喜烛、描金红幔、双喜字帖，依稀满室。明清两朝，帝后大婚于此者不过数帝。康熙、同治、光绪此洞房之夜，如何忧患与欣悦交织，唯残烛知。光绪帝大婚时珍妃仅以嫔位入宫，彼时长夜，亦曾在此窗下望月否？
　　 出坤宁门，即入御花园。园不甚大，古木参天，奇石罗列。园中天一门，额题“天一生水”。柱皆石制，门为砖券，全不用木，取五行相生以禳火灾义。门内钦安殿，为明嘉靖帝所建，供奉玄天上帝。殿前古柏森森，苔痕上阶，香烟久已断绝。园东浮碧亭跨池而建，池虽浅而水清，锦鳞悠然；西千秋亭、澄瑞亭，飞檐斗拱，梁枋彩绘犹依稀。园北顺贞门，为内廷通神武门之要道，昔日妃嫔出入，俱由此门，今唯游人往来而已。
　　
　　 五
　　 养心殿在内廷西路，雍正后八代帝居于此，实有清一代权力之枢纽。
　　 殿前琉璃门内，“持盈保泰”玉影壁独立，壁框雕升龙坐龙、璧心取“完璧”喻国土无缺，方形铜框表“泰”寓政权永固，日日为君自省者。明间悬雍正御笔“中正仁和”匾，宝座屏风犹在，想当年群臣朝谒，肃穆无声。
　　 东暖阁为同治、光绪年幼时慈安、慈禧垂帘听政之所。黄纱帘后，小皇帝坐于前，两宫太后居后听政，先后四十八年。帘旧褐、纱几垂，帘后人已邈，然其执权柄、启维新、弄权术、终至衰国之迹，犹隐隐可触。西暖阁为召见军机大臣之地，密室极小，雍正常于内批折竟夜。最西为三希堂，乾隆书房，面积极狭，不过三五平米，然曾藏王羲之《快雪时晴帖》、王献之《中秋帖》、王珣《伯远帖》三件稀世之珍。乾隆于此赏帖、题跋，此方寸之地，满室墨香。今三帖各散天涯，书案犹空，砚冷墨干。
　　 自御花园出顺贞门，入神武门甬道。道左为景祺阁，再北即为珍妃井。井口极狭，铁栏护之。井后小屋便是珍妃坠井处。珍妃者，光绪宠妃，性耿直，好维新，尝劝帝亲政图强，深忤慈禧。庚子国变，两宫西狩前夕，慈禧命太监崔玉贵将珍妃推入此井溺毙，年仅二十四。血肉之躯如何塞入此窄口？仰视井栏，森森然。井犹在，人亡已百余年。
　　 甬道尽处，神武门岿然。门五楹，重檐庑殿顶，北出之要道。门额“故宫博物院”五字，为郭沫若手书。出神武门，暮色四合，宫墙外车笛隐隐。
　　
　　 六
　　 余驻步回望，宫禁沉沉，暮鸦归飞。六百载兴亡，廿四帝过客，都在此一望中。
　　 洪武之基业、永乐之迁鼎、正统之土木、嘉靖之南巡、万历之怠政、崇祯之煤山、康熙之开疆、雍正之勤政、乾隆之十全、道光之鸦片、咸丰之北狩、同治之洋务、光绪之戊戌、宣统之逊国，由此九重宫阙见证矣。然宫阙无言，唯余殿脊沉默、石雕昭昭。太和丹陛光润如昔，不知曾承几多衮冕龙章；殿角脊兽经风沥雨，不知曾阅几多悲欢。
　　 故宫非砖石之筑，乃活史之书。一砖一瓦皆前朝精魄，一柱一石尽历代匠魂。六百载宫阙无言，而石雕不语，殿阁安然。有言者，人心也；有心者，观者自见。
　　 出宫抵旅舍，暮色已至。犹见九龙腾于云海，龙睛炯然。不见金銮殿上天子，心里却已鼓乐暂歇；不闻宫墙内外喧哗，目中却已千官俯伏。皇权赫赫，终归于土。殿阁寂寂，独留其形。
　　 盖故宫之不朽，不独在木石，亦在观者心间。心入其中，则宫殿永存；敬存于斯，则文明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