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是横亘在我们与死神之间最坚固的墙，亦是用一生温情，为我们筑起的人间结界。——题记
　　 祖辈的退场，是初见生死
　　 我出生在江南一隅的小乡镇，落脚于一座安静的自然村落。村落不大，零零散散十几户人家错落相依，凑成一方朴素又安稳的烟火人间。
　　 记忆深处，家里那间算得上体面的老屋，全是爷爷奶奶一砖一瓦撑起来的底气。从前的日子缓慢又安稳，天刚蒙蒙亮，爷爷便推着老式自行车去往街上。去那个已经开了几十年的小茶馆喝酒聊天，结束便带回新鲜猪肉，一年四季的生活所需，都由他从热闹的集市一一载回。
　　 奶奶日日收拾屋子，打理家事。灶台烟火朝夕不息，三餐热饭准时上桌，闲时静坐门口，静静折着纸钱。一屋整洁，三餐温饱，寻常琐碎的日常，被祖辈温柔妥帖安放。
　　 祖辈便是最初挡在岁月前面的人，那时尚年少，不懂离别，不知生死，所有风霜与沉重，都隔在爷爷奶奶身后。
　　 初一那年，傍晚放学归家，隔着很远，便望见家门口层层叠叠的花圈静默而立。那一刻心里骤然一沉，我清楚地知道，奶奶走了。
　　 没有撕心裂肺的悲恸，只是安静地接受，漫长时日里的病痛与消磨，早已让我做好了告别准备。我停好自行车，默然走进前堂，跪在灵堂之前。大人们神情肃穆，有条不紊地打理着后事。
　　 母亲站在奶奶遗像旁，一边落泪，一边喃喃自语：妈，你走得太早了。我还没学会好好撑起这个家，家里的大小琐事，我还不会料理，你都还没有好好教教我。
　　 那时候年纪尚浅，听不懂这句话背后藏着多少惶恐与无助。原来在母亲心里，只要奶奶还在，就永远有人托底，有人依靠，有人替她分担生活琐事。
　　 那年，我母亲37岁。奶奶，是隔在母亲和生活风雨之间的一堵墙。
　　 岁月从不会因为谁的离去而变得温柔，她依旧推着人们在诚惶诚恐中亦步亦趋。
　　 6年后，爷爷也驾鹤西去。那一次，我哭的歇斯底里。反观父亲，全程沉默平静，有条不紊操办着爷爷的身后事，不见一滴眼泪。
　　 直到丧事落幕的最后一日，素来从不抽烟的他，默默点起了一支烟，安静坐在堂屋那张椅子上——那是爷爷生前常年独坐的位置。那年，我父亲45岁。
　　 自2006年起，家里那张陪了几代人烟火的八仙桌，再也凑不齐五个人的身影。曾经祖孙围坐的热闹光景，终究被岁月悄悄吹散。偌大的方桌空空落落，往后岁岁三餐，只剩寥寥三人相对而坐。
　　 年少的我彼时尚未深谙离别深意，只知晓老屋安静了许多，灶台冷清了几分。后来年岁渐长方才懂得，爷爷奶奶的相继离场，是家里第一道结界的坍塌。他们率先替我们挡住了人间最初的生死与无常，把安稳的童年尽数赠予我。
　　 而那时尚且年轻的父母，依旧站在身前，稳稳替我隔绝世间所有荒芜与悲凉。
　　 父辈的老去，围墙慢慢崩塌
　　 2012年，搬离了老家的旧房子，像极了和岁月中的祖辈告别。父母用他们大半生的积蓄为我撑起了一方天地。至此，生活步步向前，烟火寻常。
　　 父亲在7年前生了一场大病，那是他离死亡最近的一次。冰冷的手术室内，他静静躺了四个多小时，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拉扯着全家人的心。母亲独自守在门外，坐立难安，眼神慌乱又无助，那份茫然无措的模样，像极了年少犯错、惶恐不安的我。万幸，结局温柔，难关终被跨过，我们一起扛住了命运突如其来的重压。也是从那时起，我骤然清醒，褪去懵懂与迟钝，真切看清时光的残酷。原来曾经无所不能、为我挡风遮雨的父母，早已不再年轻，他们正在无声无息地，慢慢变老。
　　 父母在五年前相继退休，奔波劳碌的日子骤然停下，岁月却在他们身上悄悄落满痕迹。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的硬朗与精神，皱纹层层叠叠爬上脸颊，两鬓早已染满风霜。往日挺拔的身形慢慢松弛，脊背有了微微的佝偻，步伐也不再轻快从容。从前为我遮风挡雨的两个人，终究抵不过流年侵蚀，在平淡的光阴里，慢慢老去。
　　 如今逢年过节，早已没了年少时的雀跃热闹，心底只剩一份沉静，只愿时光走得再慢一点，留住眼前寻常的安稳。
　　 总会忍不住假想往后的日子，倘若有一天父母渐渐老去、悄然离场。我常常自问，能不能承袭母亲那般温柔细致，把琐碎的家务打理得妥帖安稳，把平凡的日子过得井井有条；又能否像父亲一样，扛起生活的风雨，撑起整个家的安稳与底气，成为往后家人可以依靠的港湾。
　　 年岁渐长，才懂节日的热闹是给年轻人的，成年人的节日，只剩对双亲安康的期盼，和慢慢学着接班、学着撑起烟火人间的无声成长。
　　 孩子就位，我们终将独自扛起人间
　　 终有一天，我们将独自奔赴人间风雨，前路再无父辈为我们遮风挡雨，能依仗的，只有自己骨子里磨出来的勇气与沉稳坚毅。往后余生，我们会站在岁月中间，稳稳立在孩子与死亡之间，做她的屏障，做岁月的高墙。
　　 祖辈和父辈终将由带我们去上坟的人变成等我们去上坟的人。这身份的更迭，从不是委屈与可怜，而是一代人悄然长大、接过使命的宿命。是一场从青涩到成熟、由远及近，沉默又厚重的悲壮。
　　 人生轮回，烟火相传。我们站在生命的渡口，承接前人的风霜，守护后辈的安稳。一边挥别过往，一边装扮未来。以一身凡胎，承一脉香火，守一世团圆。往后，我们既是归途的奔赴者，亦是未来的撑伞人，在烟火轮回里，默默扛起人间春秋，续接生生不息的人间温情。
　　 丙午马年三月十二
　　 于无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