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枫】寻常小案(小说)
一
像人员失踪这样的寻常小案,公安局刑侦科是绝对不会立案侦查的。就是派出所,一般也是登个记,在网上发一则寻人启事而已;绝不会再花费时间去查寻。因为那往往是徒劳无益的事情,也许过了几天或是几个月之后,失踪者就会主动与家里联系……
然而,这一天,何钊却出乎常例地接受了一件失踪案,决定对它立案侦查。
这天上午,赵忆兰将一位二十八九岁的汉子带到何钊的桌旁,向他介绍说:“这是我中学时的同学,华立广告公司的副总董志坚。他有一个奇怪的失踪案想请求我们帮助。”
“失踪案?”何钊不觉皱了一下眉头,为自己的助手带来这么一件芝麻绿豆般的小案而感到不悦。但他很快就压抑下了这一情绪,打量了对方一眼,客气地请他坐下,说:“请说,是一个什么样的案子?”
何钊,四十多岁,是江州市公安局刑侦科的科长。他高大魁伟,英勇睿智,侦破过不少大案要案,是江州著名的神探,有着“猎神”的称号。赵忆兰则是他的助手,一名年轻的女刑警。
董志坚迟疑了一下,这才叙述说:“失踪的是我公司的首席设计师吴世民。由于吴世民是一位猫头鹰型的人物,习惯于夜间工作,常常一干就是一通霄,白天则闷头睡觉;因此,公司特许他在家中工作,无须每天来公司上班,只须按时将他设计出来的作品发送到公司来就行了。他也不负公司所托,总能按时送来作品,从不延误。然而,这一次他却接连延期几天,既不与公司联系,也没有将设计作品发来。我打电话去询问,接电话的却是他的妻子黄爱珍。他妻子说她丈夫干了一个通霄,刚睡下,不便打扰。待他睡醒,她会通知他,要他立即与公司联系。但我等了两天,也未见他来联系。我于是又打了一个电话去询问,谁知这一次他的妻子却说:他失踪了。我听后一惊,连忙赶到他家去详细询问。他的妻子说前天晚上小俩口吵了一架,她丈夫一气之下就离家出走了……”
何钊听到这里笑了,说:“夫妻吵架,负气出走,这种事情几乎每天都有,实在太平常。也许,过不了一两天,你的那位设计师就会自动回家。”
“不,不,事情并不是这么简单。”董志坚连忙分辨说:“因为急需这份设计,我要他妻子带领去到他的工作室,打开他的电脑进行搜查,结果只寻找到这项设计的开头一部分,大部分还没有做。工作日期记录的是本月6号,离现在有一个多星期了。也就是说,在这一个多星期里,他根本就没有工作。这不是他的作风。”
“唔,这事是有一点蹊跷。不过,你还是去一趟当地的派出所吧,像这样的寻常小案,我们实在不能受理。”何钊说。
“不不不,派出所我已经去过了。他们根本不予重视,随便问几句,往本子上登记了一笔就完事了。”董志坚说。
“但这实在不属于我们的工作范围……”何钊为难地说。
“这我也知道,但你们若也撒手不管,这案子就永远查不清楚了。吴世民身在何处,是死是活也无从知道了……帮帮我们吧!我们公司的设计事小,但一个人的生命事大……”董志坚恳求说。
“老师,我们就帮助一下他们吧!你看,这吴世民的失踪也实在蹊跷。再说,这几天我们手头也没有什么案子,歇着也是歇着,不如就帮他们一下吧!”赵忆兰忽然插嘴帮董志坚,劝自己的老师说。
“一年到头案子不断,好不容易逮着个空档休息休息,你倒嫌歇得慌了?”何钊不觉笑了。说罢他想了一下,终于点头应允说:“好吧!看在你的面上,我们就抽空帮你的这位老同学去查一查。但有一点要事先说明,这个案子实太小,是不能正式立案的。”
“行!只要您能出手,怎么样都行。”董志坚兴奋地说。
送走董志坚以后,何钊笑着对赵忆兰说:“这个案子是你揽来的,你说吧:我们该从哪里下手?”
“那还用说,当然是去找吴世民的妻子,弄清楚他失踪的过程。”赵忆兰回答说。
二
吴世民的家在东风路一个名叫风雅居的小区内,是一套位于八楼的三室一厅的住宅。室内布置优雅,纤尘不染。
吴世民的妻子叫黄爱珍,28岁,高挑瘦削,眉目清秀,是一家婚纱公司的摄影师。一待何钊说明来意,她立即两眼含泪,忧伤地叙述说:“怎么说呢?前天晚上,我和我男人吵了一架,吵后他竟一句话也不说地负气出走了,至今也没有回来。”
“寻找了吗?所有的亲戚朋友以及熟人那里……”何钊问。
“当然找了,所有的熟人那里都打电话去问了,谁也没有见到过他。”她说。
何钊点点头,又说:“能告诉我,你们是因为什么而争吵起来的吗?”
“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事,只是两人都不愿服输,你一句我一句地愈吵愈凶……唉!我真没想到他竟会气得摔门而去,并且至今不归。要是知道,我就会让一步,服一个输,绝不会让他负气而去。”黄爱珍说。
“那么,你们吵架的事别人知道吗?我是说有没有人能证明?”
“证明?这夫妻吵架还要有证明吗?”她听后一怔,但随后就想了起来,迅速回答说,“对了!我们吵架的声音很大,左右邻居一定会听到,他们可以作证。”
何钊点点头,转身对赵忆兰说:“你去左右邻居问一问,看看他们前天晚上是否听到这里的吵架声?”
“好的。”赵忆兰说着就走了出去。
“还有一个问题想问问你:据你丈夫公司的副总说,交给你丈夫的那份设计只做了一半,也就是说在这一个星期之内,你丈夫什么也没有做。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待赵忆兰出去以后,何钊又问。
黄爱珍抬头惊讶地看了他一眼,说:“这我哪儿知道?我也是与他们的那个董总一起打开我丈夫的电脑后才知道的。”
“事前你丈夫他难道就没有一点暗示吗?”何钊追问说。
“对了。”黄爱珍想了一下,终于点头说,“不错,我想起来了:那几天他曾经抱怨过,说是他再也找不到灵感了。我想,这也许是他为什么没有完成设计,也是他的脾气为什么会变得如此暴躁的原因吧?”
“唔,原来是这样。”何钊点头说。
赵忆兰很快就回来了,她告诉何钊说:“左边邻居家无人。右边邻居家有一位老奶奶。老奶奶虽然六十多岁了,但却耳聪目明。她说前天晚上隔壁这家确实有人吵架,吵得还挺凶的。不过她又说,已经有好多天没见着这家的男人了,因此,前天晚上吵架的是不是他们夫妻俩,可就不好说了。”
“笑话!不是我们夫妻俩,难道还会有别人来我们家里吵架不成?”黄爱珍说。
“可是,她说已经有好几天没有见着你的男人了,这又是怎么一回事?”何钊问。
“这又有什么?你知道,我男人是一个夜猫子,习惯白天睡觉夜里工作,平常很少外出。有时工作累了,出去溜达溜达,调剂调剂精神,也都是在夜里。老奶奶见不着,也是常情。对了,一楼的厅堂里安装了摄像头,进出电梯都会留下录像。你们去管理处把录像拿来看看,不就清楚了。”她说。
“唔,不错,不错。赵忆兰,你立即去管理处把这几天,不,把这个月的录像都调来。”何钊说。
“好的,我这就去。”赵忆兰回答说。
没有多久,赵忆兰就拿着一盘录像带回来了。
何钊立即将录像输入电脑,开始一天一天仔细地察看起来。很快,他就从最近几天的录像里找到了几幅吴世民的录像,最后一幅是前天他走出电梯,向楼厅的出口走去的录像。在这之后,就再也没有见他回到楼厅走进电梯的录像了。何钊不觉叹了一口气,点头说:“不错,你男人确实是在前天,也就是本月13号晚上9点多钟离家出走,从而失踪的。我们接受了他们公司的委托,会设法去帮你寻找。”
从吴世民家出来以后,赵忆兰问何钊:“老师,下一步我们应该怎么走?”
“你说呢?”何钊反问道。
“按照以往的做法,一是去机场、车站排查,看他是否已经出境,去了哪里?二是在全市的旅社、宾馆以及公寓进行排查,看看他是否入住了这些地方?”赵忆兰回答说。
“不错!我们就兵分两路:你负责去机场、车站排查;我回局里去发一个通知,要各派出所组织人力去属下所有的旅社和宾馆进行排查。明天到局里碰头。”何钊说。
三
由于排查的范围广,费时费力,直到第二天下午赵忆兰才赶回局里。她向何钊汇报说:“机场和铁路都实行了实名制,加上又有先进的智能设备,尽管航班和列车的班次很多,却也没有花费多少精力就都查清楚了。只是长途汽车比较麻烦。他们没有实行实名制,开往各地的车次又多,一天有几十班,要一辆一辆地仔细察看旅客登车时的录像,这可真把我给累坏了。”
“但你并没有给难倒。”何钊笑着说。
“那是当然!”她说。
“那么结果呢?他应该没有出境吧?”何钊说。
“被你说中了。哪一班航班、高铁、绿皮车以及长途汽车的旅客中都没有吴世民。他没有出境。”
“各派出所协查的结果也都发来了,全市两百多家旅社、宾馆和公寓也都没有吴世民入住的记录。”
“这么说,他竟在这个城市里蒸发了!”赵忆兰说。
“也还有三种可能:其一,他借宿在一个熟人的家里;这个熟人受他所托,在为他保密。”何钊说。
“这不可能。他既没有犯事,又没有欠债,干吗要鬼鬼祟祟地躲藏起来?”赵忆兰说。
“其二,他借宿在一个新结识的朋友家中。这个新朋友是一个他所有的亲友都不认识的陌生人。”何钊继续说道。
“这也不可能。当今的社会,又有谁会把一个陌生人留宿在家中?”赵忆兰说。
“其三,就是吴世民并没有离家出走,他仍然在自己的家中。”何钊最后说道。
“这更不可能。他那晚离家出走的录像我们都看过了。”赵忆兰说。
“录像嘛,也不能全信……来!我再给你看两组录像。”何钊说着把赵忆兰带到电脑前,指点着荧屏里的两组录像,说,“这是我从带回来的那盘录像带里选载下来的两组录像:第一组是一个多星期前吴世民的几幅录像,第二组是这几天吴世民的三幅录像。你仔细看看,它们有没有什么不同?”
赵忆兰仔细看了看录像,摇头说:“看不出,有什么不同?”
“你仔细看看他们的衣着。”何钊说。
赵忆兰又仔细看了看,说:“不错,是有些不同。第一组的几个录像都没有戴帽;第二组的三个录像却都戴了一顶鸭舌帽。”
“不错!帽子。问题就在这帽子上。”何钊点头说,“你看,现在还没有到戴帽子的季节,这几天天气也没有转冷,他怎么就戴起帽子来了?”
“难道是为了掩盖什么?”赵忆兰说。
“不错,就是为了掩盖什么。”何钊接着侃侃而谈地说了起来:
“在你外出调查的这段时间里,我去黄爱珍的单位调阅了她的档案,发现她毕业于我省的某一所艺术学校,毕业后在我市的地方剧团工作了二年,任职服装保管员;后因剧团不景气,工资低,便离开剧团,跳糟到她现在的婚纱公司担任摄影师。
“你看,艺术学校、剧团、婚纱公司,这三者之中有一个共同的职业,或者说是共同的技术,那就是化妆。”
“化妆?”赵忆兰重复道。
“不错,化妆。”何钊继续说道,“黄爱珍耳濡目染,一定也学会了化妆,即令不够精通,也一定会掌握了化妆的基本技巧,完全能把自己化妆成她丈夫的模样。只有一样,那就是她那女人的长发不好处理,所以要戴上一顶帽子,用帽子来遮盖住它。”
“那恐怕不行吧?”赵忆兰怀疑地说,“黄爱珍是一张瘦脸,她丈夫吴世民是一张圆脸,要把自己化妆成丈夫的模样,那得往脸颊上粘贴上多少面团或是塑胶?带着那么厚的两块假肉,别人一眼就看破了。”
“不错,带着那么两块假肉是骗不了别人的,但却可以骗过摄像机,更何况是那种较远距离的拍摄。影视剧里那些演洋人的演员,他们的高鼻子都是假的吧,但拍摄出来的影视剧里,却都像是真的一样。”
“就算黄爱珍她能化妆成丈夫的模样吧,但那天晚上他们夫妻俩的那一场吵架呢?那可是他们的左右邻居都听得清清楚楚的事呀。”
“不错,还有那一场吵架的事需要甄别一下。”何钊点头说,“你再去跑一趟风雅居,问一问他们家的邻居,一个星期前他们夫妻俩是否也吵过一次架,像这次一样,吵得挺凶的。”
“不用再跑一趟,我这里有他们邻居的电话号码。”赵忆兰说着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接着又打开了免提。
“喂!谁呀?”手机里“嘟嘟嘟”地响了一阵之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喂,您是吴世民家邻居的苏老奶奶吧?”赵忆兰连忙说道。
“我是。”
“我是公安局的小赵。苏奶奶,还有一件事情想要问问您。”
“啥事?你说。”
“就是一个星期前,你们邻居家的那一对夫妻有没有吵过一次架,就像这一次一样,吵得挺凶的?”
“不错,是有那么一回事。一个星期前,他们确实也吵过一次架,就像这一次一样,吵得挺凶的。”
“您还记得他们吵架的具体时间吗,是哪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