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韵】意念之间(散文)
我躺在床上,侧着身体,背对着窗户。突然,心底涌起一种异样的感觉,我蓦地转过身,一扇窗帘被拉开了,露出漆黑的夜,幽深……无底……睡前明明是关好的,这是怎么回事?我的心一阵紧缩,恐惧从胸口蔓延到四肢,梦中惊醒。
我定了定神,想起隔壁房间的阿锋,想叫他来陪我。又一想,好久没做噩梦了,这一次怎么回事呢?会不会是……算了,喊他又能怎么样?还是自己睡。
可是,阿锋自己来了,他说,儿子的生日不让我上桌吃饭。我没问为什么,他也没解释。
后来,我们去了一个山顶,我坐在一个陡坡上,身体往下滑,非常紧张,我大喊,身边的两个人一使劲——他俩在我身边坐了很久,像是家人又不像家人——把我拉了上来,顿时浑身轻松。
梦在这里结束了,一个梦中梦。
我打开手机看了看时间:4点20。天还没亮,躺着睡不着,翻来覆去间,浅白的光已经穿透了厚厚的窗帘,冷冷的晨光,我翻身起床。
前两天阿锋假期休息,第一天我们去野外玩了,第二天在家。说是休息,我手里有活,原本打算包饺子,也没时间。饭是他做的,很随意。晚上吃饭时,我告诉他,明天包饺子。
早晨,他去上班,我想起晚上的梦,想跟他说一嘴,见他匆匆忙忙收拾,沉浸在自己的事里,就打住了。他这个人,要说事,无论大小,得选好场合,拿出郑重的姿态,否则,凡事如耳边风。等你再次提醒,他会一脸茫然地问:“什么?这事你说过了吗?我怎么不记得了?”——也可能他是真的忘了,也可能是有意躲避。然后会接一句:“你又在胡说了!”每一次听到这句话,我会转身走开。
半下午,我把羊肉泡在水里逼出血水,切成小丁,又剁了几刀,拌上切碎的韭菜,放好调料。饺子皮是超市买的。我站在厨房里,一个一个捏起来,羊肉的腥膻,混着韭菜的辛辣,有点腥,有点香,有点说不上来的暧昧的暖。我们是西北人,喜欢吃羊肉,春天的韭菜又那样诱人。我喜欢包饺子,让人觉得温馨,饺子是家庭味道的容器。包得紧紧的饺子,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似乎会说话。
一个人,在安静的厨房里捏着饺子,我又想起晚上的梦。它引发了我内心的恐惧——这恐惧从何而来?很多时候,我喜欢琢磨潜意识,了解了自己,就不会对别人太奇怪。在我的生活里,谁能令我恐惧,从梦中惊醒?不相干的人不可能,左邻右舍不可能,我的孩子们更不可能——他们是我心中温馨的港湾。那么……还有谁呢?哦,我的心猛地抖了一下……生活里那些努力驱逐的阴霾,像彗星扫过的尾巴,不时冒出来。有些事情,不是你躲避,不去想,它就不存在。夫妻间相处久了,难免会有心有灵犀的时候,这些时候并不都是快乐,却又像暗流一样隐匿在二人世界的方寸中。
我想,等阿锋回来,还是要跟他说说。
这些年,我们经历了很多,几乎被摧毁。我像一片风雨中的叶子,想放弃却不能,我看着,思考着,应对着,使出浑身的劲,为了孩子,为了家庭,挺了下来。我觉得他深深伤害了我,我愤怒、困扰,为自己不平。有一个时期,只要他在我的身边躺下,我就会噩梦连连。我曾告诉过他,最初他会不好意思地笑笑,后来就不再说什么,是那样坦然淡定。婚姻、情感,谁又不是在这些漩涡中茫然不知所措地起起伏伏呢?能搞清楚什么?我猜,或许他也会认为我伤害了他,他是受害者。当他用这个身份向我提出质疑时,我多年来形成的世界观几乎在一瞬间坍塌,我混乱得像在梦中一般,自问:“是我,是他,还是我们共同的问题?”同时,我又深深地痛恨着自己的怀疑。我们恐惧着,又努力向彼此靠近,寻求和解与温暖,同时又要给予对方。
夫妻间的事,要说清楚,总不能一直含含糊糊,让对方猜你在想什么呢?对不对?
他下班回家,换了鞋,到厨房门口抽了抽鼻子——那是满足的表达。我没有转身也猜到了他的表情。我叫他帮忙剥大蒜,再拌个凉菜。他洗了手进来。
“这两天仗打得怎么样?”我问。我知道这个话题能挑起他的表达欲,他是个沉默的人。
“刚说了和谈,又打了起来。特朗普喜欢出尔反尔。”
“他是个老小孩。”
“伊朗是个大国,不是美国预料得那么容易拿下。”
“美国很强硬,说打哪里就打哪里。”
“想要谁的命就要谁的。”
“不是炸了伊朗情报局局长的家,死了好几个家人?”
“还有一些高层领导人,死得惨。”
“伊朗还是有些被动。”
“两个国家打一个,还是老大哥。”
“伊朗也没有被攻下来。”
“所以,美国可是丢了脸。”
“当然,特朗普是个商人。”
“难道他缺少政治家的思维?”
“事情做得太绝了,先炸死了哈梅内伊,接着是革命卫队总司令,武装部总参谋长。还有武装部队副司令、情报机构负责人。伊朗死了太多的头部人物。你看,俄乌战争,打了这么多年,普京有能力也没有这样做。凡事都有底线,要讲规则。”他越说越有劲。“他断了多少人的身家性命,也不为自己想想,不为家人想想!”
饺子皮在我的手中转了转,又捏紧了。我接着他的话:
“他都八十多岁了……”
“他有家人,有子孙后代啊。
“家人?后代?他是政客……”
“美国老大哥的位置快不保了吧,资本主义在走下坡路。”
“美国靠侵略发家,掠夺是本性。”
饺子快包好了。我有意停了一会,转了话题。
“你昨天晚上睡得怎么样?”我问。
“不太好,醒了好几次,没睡着。”他皱了皱眉头,好像不太好的睡眠依然让他难受着。
“醒了之后是不是又意念我了?”
他没作声,眼神中的光消失了。
“你什么时候醒的?”我接着问。
“早晨四点十分。”
我看了他一眼,他端着脸,努力做着无动于衷的样子。
“我昨天做了一个梦,梦到我的窗帘被打开了……当时我很害怕。醒来的时候是四点二十分……”
他偷偷看我一眼,一抹愧色从他脸上一闪而过。看来,昨天晚上梦中梦醒来的时候,那一瞬间的意念,真是恍惚中的真实啊!
我低下头,默默地煮着饺子。水开了,饺子浮上来,一个个鼓鼓的,像把什么都包住了。
很快,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摆在桌上。我们坐下来,开始吃饭。谁也没再提那个梦。
可我想起了一年前的某一天,我们同时梦到蛇。我梦到一条朱红色的蛇,静静地卧在床尾,我感觉一种和谐的温馨。他梦到自己拼尽全力跟一条巨蛇搏斗。那一天早上,我们同时对对方说了自己的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