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回家，从办公室带了一摞《人民日报》回去。晚上坐在灯下闲翻，2026年4月27日副刊上刊登了作家王选《每次出门读本书》的文章，文中说坐火车有三本“书”可读：一本是手中的纸质书，一本是车厢里形形色色的人，还有一本是窗外的山河四季。读着读着，不觉莞尔——这不就是我正经历的光景么？
　　 八年前，尚未买车，每个周末都要往返乘坐这趟神池至原平的绿皮车。那时包里总要放一本书，三个小时的车程翻上几页，车轮“哐当哐当”地响着，字句在颠簸中跳进眼里，反倒记得格外真切。回到单位，还能借着旅途的余味写上几篇文章。后来有了车，步履匆匆，绿皮车渐渐淡出日常，那些慢下来读书、看人间的时光，也悄然远去。这个周末恰好没有开车，再次踏上熟悉的旅途，循着作者的指引，认真品读这三本行走的书。
　　 落座之后，将报纸铺展开来，开始读第一本“书”——油墨飘香的报纸。马达的《漫话“留痕”》写得真好，一语点破形式主义的弊病。文章说：“留痕本是实干的见证，可有人重痕轻绩、虚功应付，用表面功夫粉饰履职。真正的印记，从不在纸面台账，而在利民实事里，在百姓认可中，在经得起岁月检验的实干担当里。”
　　 又读《以青春赴使命以担当践初心》一文，让人心潮澎湃。5位中国青年五四奖章获得者，长期扎根一线、实干笃行，以青春赴使命，在时代浪潮中奋勇前行，让五四精神在烟火人间熠熠生辉。报纸上的字密密麻麻，车轮声也密密麻麻，两相应和，文字如灯，竟读出些别样的滋味来，在漫长旅途中，为内心点亮一束清醒而温热的光。
　　 读得倦了，便抬起头，读第二本“书”——车厢里的人。我乘坐的是五号车厢，放眼瞧了瞧，数了数，农村大爷大娘占了足有九成，年纪偏大，个个脸上都被岁月刻下深深的纹路。他们随身携带的蛇皮袋、帆布包，鼓鼓囊囊的，装的都是生活的家当。
　　 再一细看，有人脱了鞋盘腿坐在座位上，有人干脆横躺在座位上，还有的把脚伸到对面的空座位上。玩手机的也不戴耳机，任短视频的声音在车厢里此起彼伏。有个老人带着孙子，小孩满车厢跑，她也不管。最惹眼的是几位约莫五十来岁的男人，一上车就掏出烟来，一根接着一根地抽，车厢里顿时云雾缭绕，呛得人直咳嗽。他们仍然自顾自地抽着，仿佛这世界与他们无关。
　　 这些人啊，他们也是一本本书。封面不起眼，内里却写满了各自的欢喜与悲伤。那个靠着车窗打盹的老汉，皱纹里藏着多少故事？那个用蛇皮袋背着行李的妇女，袋子里装着的，是去城里看儿女的土特产？那个抽着烟沉默不语的中年人，他眉头紧锁，是在为生计发愁，还是在惦念家里的老人孩子？我读不尽他们，就像读不尽生活这本大书。
　　 看倦了车厢，便转向车窗，读第三本“书”——连绵不绝的山河四季。列车从黄土高原逶迤而下，时而穿梭幽深隧道，时而飞驰高架长桥，云雾在山间游走，车身轻晃，竟生出几分腾云驾雾、如坐过山车的奇妙体验。
　　 列车穿过恒山、云中山两大山脉后，便踏入了忻定原盆地。铁轨与红河相伴向前，河水顺着地势蜿蜒流淌，奔流不息，裹挟着山野的气息缓缓前行。
　　 河岸之上，刺槐花开得正盛，一团团一簇簇，白的、紫的、红的，像一串串悬着的铃铛。花香从窗缝里挤进来，清清甜甜的，把车厢里的烟味都冲淡了。远山、河流、繁花、庄稼、村落，一帧帧风景向后退去，在这流动的时光里，在这片土地的褶皱里，都藏着人间烟火。
　　 忽然想起八年前坐这趟车的情景。那时年轻，包里总是塞着小说或诗集，觉得车厢里太吵，人太杂，窗外的风景也看惯了，便只顾埋头读书。现在才恍然明白，王选先生说得对，这三本“书”就应该一起读。读纸质书，是与智者的对话；读车厢里的人，是与生活的对话；读窗外的山河，是与天地的对话。缺了哪一本，旅途都不算完整。
　　 三个小时的车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绿皮车晃晃悠悠，逢站必停，像一叶扁舟，载着满车的人，驶过山川，驶过平原，驶过一个个普通的日子。我在车上读了三本“书”，也读出了些从前不曾读懂的滋味。
　　 下车时，花香还沾在衣襟上，车厢里那些人的面孔还在眼前晃，报纸上的字句还在心里转。我想，以后还是要多坐坐这趟绿皮车。有些风景，非要慢下来才看得真切；有些书，非要在颠簸中才读得入味。
　　 （2025年5月12日山西原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