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酒桌问断录(小说)
五一小长假,我早早就计划好,管哪也不去,就窝在家里看电影。一想到外面的满城喧嚣,到处的人挤人,我的头就老大的。
一大早,楼下空地就传来大人小孩的嬉闹声,我起来忙乎完家务,蜷到沙发上看书听歌。快到中午,手机先后响了起来,是两位相交多年的兄长打来的,语气热络,执意要约我出去吃饭小聚。我实在犯懒,百般推脱,说只想在家清净几日,极力推辞了。
本以为这事就此作罢,谁料,过不到半小时,楼下传来汽车鸣笛声。微信跳出三个字“看窗外。”扒着窗户往下一看,大哥的车稳稳停在楼下,车窗摇下,二哥探头冲我扬手,一脸不容推辞的笑意。躲是躲不掉了,我叹口气,换了件衣裳下楼。
大哥开车直奔我们经常去的那家“娘家菜”馆,和熟悉的老板打个招呼,便走进208号小包间。圆桌方椅,墙上挂着一幅无名氏的书法“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圆桌上摆着青瓷茶杯,一把钢壶氤氲出淡淡的茶香。我们仨随便坐下,二哥便熟门熟路地招呼服务员过来,随手点了一个红烧牛腩、一个酱焖海兔,一个刀鱼茼蒿,一个辣炒蚬子,一盘酱牛肉、一个老醋六样,又拎来一提常温的雪花啤酒。酒杯一一斟满,先干一杯再说话。起初只是闲话家常,聊这几个月各自的境遇,聊家长里短,语气松弛,酒气慢慢在席间滋润开来。
两位哥哥都是我在社会上交往三十多年的好朋友,按照年龄分的大小。大哥比我年长七岁,退休前在一家外贸公司做业务主管,常年在外奔波,眉宇间至今留着一股操心的疲惫;二哥比我大五岁,退休前在一家演艺公司当副总,性格活络,眉眼舒展,举手投足从容自在。我们本就是知根知底的老友,没等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话题便宽泛起来。
天南海北畅聊一番后,大哥指尖摩挲着酒杯,脸上笑意淡了大半,眉头习惯性地皱起,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焦虑:“兄弟,跟你说个事。我家二小子最近失业了,我退休这么多年,过去的关系也都不好使了。只能靠他自己天天熬夜海投简历,四处碰壁。孩子把面试可能问的问题,整整写满了一个笔记本,最近投了一个国内排前十的商业大集团,今天接到第三轮终面的通知了,你帮我看看,这事能不能成?”
我一听,感觉不对劲啊,放下酒杯,问:“你家龙强的专业不是土木工程吗?商业集团怎么会面试他?”
“据说商团要深化改革,总裁办特招两个建筑和土木专业的,正好跟龙强的专业对口了。”大哥干了杯里的啤酒,把杯子放在一边,我起身给大哥倒酒,大哥接着说,“这次一共招聘237人,只有两个名额是建筑土木的,另外235个都是酒店仓储物流的,而这两个建筑土木名额,竟然只有两人来应聘,除了我家龙强,另一个是美院,手绘图画的不错,专业不太对口,所以我们都觉得龙强是很有希望的。”
听大哥笑呵呵地说完,我慢慢放下手里的筷子,指尖轻轻搭在桌沿,目光缓缓扫过三人落座的方位,嘴角牵起一抹浅淡笑意,开口道:“大哥,不是扫你兴啊,这事,真的够呛。”
大哥身子微微前倾,眼里带着急切:“怎么说?”
“你看啊,咱们三人刚才是随便落座的,对吧?这叫自然安排。我年纪最小,按八卦属艮,现在坐在离位。离为火,主消息,所以大哥这事偏偏来问我;二哥属坎,坐在乾位;大哥你属震,坐在艮位。”我抬手虚虚指了指桌面方位,声音平和,“单从落座格局看,二哥当下运势最好,处处有外力相助,近期还有进财之喜;反观大哥,这段时日劳心费神,烦心事扎堆,没少和孩子置气,还会小有破财。”
二哥闻言眼睛一亮,指尖敲了敲桌面,带着几分戏谑:“破财?能破多少?”
我抬眼看向他,轻笑出声:“很简单啊,今天这顿饭,肯定是大哥买单。”
话音落下,包间里瞬间炸开一阵爽朗大笑。大哥先是一愣,随即哭笑不得指指我,二哥笑得变了声,桌上的气氛立马又热闹起来。窗外蝉还没开始叫,但已有了初夏的味道。
笑罢,我正了下神色道:“我坐在离位,离主消息,所以大哥来问我这事,我就要给大哥回个话。但现在这个场态卦象,只能观看吉凶,没有力量助你成事。我的判断,这场面试成不了。”
大哥脸色沉了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带着质疑:“你真的就这么肯定?就凭咱们坐个位置,就能断定结果?”
“大哥,你不信是吧?那二哥你别动手机,对,就保持手机现在的样子,把手机给我看看。”我抬了抬下巴。
二哥愣了下,随手把他的手机推到我面前。屏幕亮着的画面,是“头条”随机弹出的一条炒股课程广告,画面上是某只股票的K线图。我扫了一眼,又轻轻推回大哥面前,指尖点了点屏幕上的曲线:“你自己看,成交量爆出天量,高山顶之上,红色大K线拖着长长的上影线,典型的见顶反转之象。万事到顶,盛极必衰,这事儿依旧成不了。”
大哥依旧摇头,脸色愈发凝重,摆了摆手:“你说这些都是偶然现象啊,这能算数吗?”
我双手展开形成环抱球状,说:“现在的情况,好比是一个混沌球,天底下所有的事和人都在这里面,你不知道,你不关心,你不测,一切都是混沌状态。有了事,比如大商场招聘,这是因,果呢,其实是与因同步存在了,不用等到公布结果那一刻。公布结果只是给外人看的。”
二哥带着疑惑插进一句话:“那么,怎么就能从座位看出来了?”
我笑笑说:“凭借工具啊。所谓的《易经》它就是个工具,利用这个工具,能窥探到一些关于结果的蛛丝马迹。别指望它能算天算地,任何工具都是有局限的。保时捷再好,能跑拉力赛吗?”
“位置也好,K线也好,跟这个事没有直接关系啊!”半天不语的大哥,皱着眉问道。
我接话说:“万物都是互相关联的,用易学这工具是能够由此及彼的。”我见大哥执念太深,便不再打趣,神色一正,拿出我的手机点开师门秘不外传的推卦法宝,指尖轻点屏幕,片刻之后,九宫格缓缓浮现,中宫赫然跳出一个端正的“鸽”字。
我看着那个字,忍不住低声笑了出来,把手机调转朝向大哥:“你仔细看看,这是什么字?”
大哥眯着眼凑近,看了半晌:“这不就是个鸽字?”
二哥也探过头,扫了一眼,反倒松了口气,语气轻快:“鸽子送信,那是好兆头啊,要传来好消息了!”
我缓缓摇头,笑意收尽,语气沉定:“错了。老话怎么讲的?到手的鸽子飞了。你看字形,左边一个合,右边一个鸟。合同,被鸟叼走了。”
包间里瞬间安静下来,酒杯碰撞的细碎声响都消失了。我望着大哥骤然黯淡下去的眼神,继续轻声说道:“别看这个岗位只招两人,龙强是唯一进三面的,可背后的人情、暗箱、人脉博弈,从来都是江湖海底。我推算,手握招聘决定权的人,或是最终上岗的,要么生肖属鸡,要么名字里带鸟字旁。你回头让龙强多打听打听,看看对不对。”
大哥怔怔坐着,酒杯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脸上的焦虑、不甘、无奈层层叠叠堆在一起,沉默良久,重重叹了口气:“我就是有点不甘心啊。孩子辛辛苦苦准备这么久,凭什么就败在这些看不见的地方?难道人的命,真的一出生就定死了?”
二哥也叹了口气,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是啊,我一直不信这些算命的。要是真能算准,那是不是命就改不了了?”
我给自己斟上一杯酒,轻轻晃了晃,目光平和地看向两人:“二位兄长,咱们认识这么多年,我搞这东西也有些年头了,但你们什么时候看我跟人讲算卦了?你们不问,我从来都不说这些,对吧?”
“不瞒你们说,当年我用它来研究过股市的涨跌,最后到了什么程度呢?可以具体到哪一天几点几分开始涨跌,牛吧?我也觉得自己非常牛!结果呢?第二天,一个通告,一条消息,全场暴跌!没把我砸晕,把我砸清醒了,对中小散户和多数机构来说,这些通告消息就是天机!你没有可以预知天机的工具,没有参与天机的使命,就老老实实小打小闹玩一玩得了。所谓天机,压根就落不到咱们平头百姓头上。那些大人物谋划国计民生,时代大势,咱们老百姓踮脚仰望都看不到边。”
“所以,我从来不给人算卦,更不去告诉人要逆天改命。除了在我困难时候帮助过我的人以外,亲友我都不给算。我不算命,算的是世道人心。”我顿了顿,看着大哥,“龙强这孩子努力没错,该努力必须要努力!可有些门槛,出身、背景、人脉,这些不是努力就能跨过去的。算卦,不过是提前帮你看清现实,别抱着不切实际的期待,白费心力。”
二哥若有所思:“照你这么说,那我们这辈子就只能认了?”
“不是认怂,是知命。”我放下酒杯,声音稳而沉静,“知什么事强求不得,知什么人斗不过,知什么执念该放下。不认命是瞎折腾,太认命是躺平摆烂。咱们普通人,能做的就是管好自己的生活,走一步看一步,步步为营,自然也就步步心安。”
大哥沉默一会儿,长长叹了一口气:“道理都懂,就是心里不太甘心。”
“有人想通过算卦来求飞黄腾达,这都是迷信。算卦不能帮你飞黄腾达一夜暴富,不迷信它,算卦就是求一个心安。”我看着他,“心安了,日子就能过踏实了。想太多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真的是自寻烦恼。”
二哥举起酒杯,三人杯盏轻轻相碰,酒液入喉,心里郁结的闷气,化开了不少。
当天晚上,大哥打来电话,声音带着一些激动和释然:“老弟,真被你说中了,这第三次面试黄了。”
大哥顿了一下,又说:“孩子查了,那个面试主审官,姓吴,叫吴作鹏。”
我静静地听着,窗外,远远传来不远处的小吃街,过五一聚会的人声,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喧哗。
过不到半月,大哥又有消息传来。龙强多方找人打听,最终拿下岗位的人姓孙,是九三年生人,属鸡。家里背景深厚,都没往公司投简历,直接空降到这个位置上......
大哥来电话的时候,我正在阳台浇花。挂掉电话,花朵上的水珠,在阳光照射下现出七彩的光晕,一只蜜蜂不知打哪飞来,落在花蕊上,嗡嗡地舞动着翅膀,在花朵上跳舞。我想了想,给大哥发了条信息:“让龙强继续投简历,别停,一个月内会有好消息,很适合他。”
良久,他回了一个字:“哈。”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