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七十年代的高中毕业生，少数和大队、公社干部沾点亲戚的，就能被推荐着上大学或谋个工人的差事。林茂盛出校门后，也不是没有“正式”工作，除了日复一日的参加生产队劳动之外，秋末冬初里，也能偷着去后山的林家沟背一趟半趟木椽。虽是吃苦，也能买几个钱贴补家用。又打算建一座新房，改善自家窄挤的住宿条件，所以，这份付出感觉很有必要。
　　 林茂盛有一个林家沟的同学叫马张代。因为父亲担任生产队队长这层关系，刚毕业几天，就被公社领导选派到县上的生资公司当了临时工。林茂盛笼着袖管，冷不丁推开马张代家的大门，差点把对方吓得跳了起来。
　　 马张代大声吆喝道：“啊哟，老同学，啥风把你吹到这，鸟不拉屎的穷地方上来了。”
　　 林茂盛戴一顶耷拉着半个护耳的暖绒帽，腰里系了一条背绳。浅蓝色的对襟棉袄，由于走路身体发热，还解开了靠近领子的第一个纽扣。随着马张代的呼声，从厨房里出来了嘴角绷着一条缝的母亲张瑞女。她端着一碟炒洋芋片，只瞥了一眼林茂盛，就麻木不仁地去了主房屋里。“请进……，”马张代上来牵着林茂盛的胳膊肘，迈过门槛，半推半就着让他坐到了临窗子边的土炕上。
　　 马张代工作的单位，下午骑着车子就能赶回去。他离家之前，看着母亲对林茂盛爱理不理的样子，就悄悄地到厨房里叮嘱母亲说：“娘，你不要慢怠林茂盛。相信他一定吃不了背椽这份苦，最多打搅我们两三次或一半个月。他人聪明、伶俐，学习又好，将来一定会有出息。”
　　 马张代母亲张瑞女噘着嘴巴心里说，不叫他睡柴房里，难道和你几个妹子挤在一起？要吃要喝，穷了八辈子，那模样猴年马月都翻不了身。
　　 马张代走后，林茂盛在庄里走村窜户的，买了每根几毛钱的一捆木椽。他在卖家院里，打结成捆，背着转移到马张代家的后院子里藏了起来。这工作白天不敢正常出行，只能等到后半夜出发。即使这般小心，也有被护林员发现或捉到的可能。一旦出现问题，就有连本带利被没收的危险。
　　 马张代家院子左侧有一间和牛马圈舍互通的柴房。马张代母亲抱了一条破烂不堪的被子，扔在没有席片的土炕上说：“茂盛，家里住处窄挤，今后可能每十天，你要来一趟，这里暂时安个窝吧。”
　　 林茂盛自己清楚，背椽讨生活和乞丐基本一个身份。在隆冬季节，只要不睡在大天底下就十分满足。给别人带不来半点好处，人能让你睡热炕，铺毡盖被吗？
　　 这屋子头上只苫了一层茅草，四堵墙壁敞开着一面。林茂盛摸着冰冷的土炕头，在脚地上笼着袖管，无比凄凉的呆了一会。他感觉这样恶劣的条件，比睡在大天底下没有什么两样。林茂盛无可奈何之际，就大胆去生产队的打麦场里，抱来了一堆麦草。加铺带盖的和着被子，才睡了下去。到后半夜，他和主人没有举行什么告别仪式就开始上路。这样的日子，林茂盛几乎坚持了整整一个冬天。
　　 林茂盛平常付不起饭钱，吃喝只能自带。他包里的玉米面窝窝头，借用马张代家的开水浸泡，张瑞女也歪鼻子瞪眼的极不情愿。庆幸的只是，一直没有被拒之门外。
　　 林茂盛第二年春季征兵入伍，又久就从排长升到连长。那时候，部队倡导提干。他连长身份转业后，被分配到了马张代的乡政府担任武装部长。
　　 常言说：“风水轮流转。”马张代的儿子马文涛由于学习较差，没有升高中，就只能选择参军这一条路。好在马张代虽然下岗，但给儿子申办了一个市民户口。那几年，市民户口的军人退役后，可以安排工作。所以，少得可怜的参军指标，你争我抢的能挤破脑袋。
　　 马张代想到，老同学林茂盛在穷途末路之际，曾经受过自己的一饭之恩，岂能不知恩图报呢？马张代自信满满地认为，人还是要眼光长远，对于有能力的人，平时一定要善待和真心结交。这叫慢处收拾，急时用。
　　 马张代杀了一只羊，请了村里手艺最好的厨师。七碟子八碗的，专门把林茂盛从二十里路外的乡政府请了过来，准备用美酒佳肴好好招待。
　　 林茂盛昂首挺胸，气宇轩昂的从院子外进来，就劲直坐到了首席位置上。他接过马张代敬来的香烟，借着组长张小平打燃的火焰，吸了一口。见炒菜没有上桌，便无意间回过头。从窗户里看了一眼对面的山坡说道：“只这十数年，山上的树木，又长得郁郁葱葱。像我背椽期间，森林到处都是衰草枯杨，残柏败松的景象。”
　　 曾经贱待过林茂盛的张瑞女，看着对方从门外进来，就羞愧的想找个地窟窿钻进去。她悔不该当初那样歧视林茂盛。如果知道今天在这节骨眼上能用得着他，她会给他每夜铺毡盖被，顿顿好吃好喝供着都行。关键是，所有平凡的人，都没有未过先知的慧眼。
　　 张瑞女强堆着笑脸，上来甜蜜蜜地问候林茂盛说：“茂盛……”林茂盛听了老人的声音，假意惊诧似的说道：“啊哟，张大娘，你身子骨仍然这样硬朗。”张瑞女忽闪着一对愧疚的眼睛，赶紧屁颠屁颠地跑到厨房里，端来了一大碟子香气扑鼻的羊肉。
　　 杯盘狼籍，酒足饭饱之后，因为一起陪客的村组干部较多，马张代便不敢把自己孩子去当兵的事情，提上议事日程。不过，从林茂盛言来语去的腔调里，马张代听得出他对饭菜还算满意。
　　 林茂盛离别之际，马张代嘴巴压在对方的耳朵上说：“老同学，我儿子当兵的事，就要你费心了。”
　　 马张代低声下气的目的，是要绝对保密。可林茂盛听罢，却毫不避忌地大声说道：“哎呀，公事公办，这一点，林茂盛不敢马虎大意。只要条件合适，没一点问题。”
　　 林茂盛从屋子里剔着牙齿，磕磕绊绊的出来。却冷不丁领着几个人，在他曾经住过的马棚里，回味无穷地站了许久。他回过头大声哀叹道：“看这院子，所有的建筑似乎都有了变化，只我下榻的这家‘酒店’，仍然没有改造。哎呀，人啊，滴水成冰的日子，就睡在这样的地方。往事不堪回首，不堪回首啊！”
　　 世上没有吃后悔的药。这样的语言，比狠狠地抽张瑞女的嘴巴，还要严重。要不是院子里那棵松树强撑着她的后背，张瑞女早就瘫软着跌坐在了土院子上。直到林茂盛走出去很久，她还呆在那里，一直没有回过神来。
　　 马张代看着母亲的举动，没名其妙的上去问道：“这马圈，柴房，土炕什么意思？”母亲青黑着嘴唇，用啜泣似的声音，把事情的原委，毫不保留的告诉给了儿子。马张代气急败坏的，吼着炸雷般的声音说：“哎呀，娘，你可把鹏飞娃彻底害惨啦！我曾经警告过你，怎么就充耳不闻呢。”
　　 父亲一二十年的队长，其实，都由母亲遥控。马张代也知道母亲待人三六九等，以为不至于这样严重。马张代想凭借老同学的关系，能让儿子顺利参军，可由于意想不到的变故，让他心底的希望，彻底变成了失望。
　　 张瑞女作为最小级别的领导夫人，其眼光和认知，就要比儿子高出一筹。她心有灵犀般过来告诉马张代道：“听说关系再好，也要请客送礼。鹏飞参军退伍后，就能安排工作，一月领一两千块的工资。我想，‘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你拿两万块送给林茂盛，世上就没有不贪荤腥的猫，也没有拿了东西不办事的人。我孙子一旦上班，几年就能赚回来。”马张代听了张瑞女如此高深的认知，眼前即刻变得豁然开朗。自己的工作和马鹏飞的户籍，都是母亲这样操作的结果。虽然半道上抛了锚，要不凭借母亲的慧眼，就父亲的智力，一辈子也想不明白。
　　 母亲过去虽然歧视林茂盛，但他当时的状况，除了马张代收留他之外，有谁再能给他提供住宿。这段贫寒之交，林茂盛还是不应该忘恩负义。而今，拿两万块钱出来，一来能抹平过去的伤疤，二来继续可以联络感情。
　　 晚上十点钟左右，精疲力竭的马张代回来后，把一个装着钱的袋子，搁在炕棱边上说：“不行，这钱林茂盛坚决不收。”
　　 张瑞女双手拍了拍前襟，脸色惨白地说：“你怎么不硬扔在他面前呢！”
　　 马张代指了指钱袋说：“软硬不吃，先是把钱包摔打出了门，后来见我继续纠缠不休，就将人和钱一起推了出来。我死活不放手之时，那坏蛋竟然拿着钱，要去‘纪检委’举报。”
　　 张瑞女立在土脚地上，不停地自责道：“哎呀，这完全是我做的孽啊！”
　　 这是一个冰天雪地的下午，峡谷深山的黑夜来的格外要早、要快，刚刚太阳下山，屋外就对面不见人影。“二姑，恭喜，恭喜！你们家鹏飞的入伍通知书，今天乡政府颁发下来了。”马张代一家人正围坐在吃饭桌前用餐。张瑞女的内侄张小平组长，拿着一张通知书兴冲冲的前来恭贺道。
　　 最近一段时间，由于母亲的失误和送礼惨败的原因，马张代对儿子参军已经失去了信心，根本就懒得去上下打探消息。所以，如此重大的事件，一家人却浑然不知。马张代见马鹏飞高兴的且歌且舞，就跑进屋里，拿出来一盒香烟，递到了表哥手里说：“同喜，同喜，大家同喜。”
　　 “哎呀，表弟！姑姑那几年，给林部长，生火暖炕，烧水做饭的功劳不小啊。”张小平坐在椅子上，对着火盆里的碳火，吸了一口烟卷，就给马张代灌输姑姑的功绩道。
　　 马张代将表哥送出大门后，喜不自胜地心里说道——共产党好，政策好！你姑姑，早把事情办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