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东篱】冰城早市烟火录(散文)
有人说,熟悉的地方没有风景。然而,我欣赏不够的风景却是对着家门口的早市。
而且,有烟火气的风景,从来都不在远处。
一
四月的天还没亮透,门口的早市就热闹起来。货车、三轮车挤挤插插,商贩们摊开苫布,不再使用被子遮遮挡挡。摊位错落有序,人影晃动,夹杂着老街坊们“去早市呀”的热乎寒暄,一个生机勃勃的清晨拉开了序幕。
“教授早。”角落里的教授正准备打理他“地中海”式的头发。
剃头刘承袭自国营理发店的摊子,在早市落户了三十年。
一个妈妈追着一个四五岁男孩,在摊前跑了一圈又一圈。笑着说:“刘师傅,在头发上给我们雕一颗五角星呗。”
“没问题,小朋友,爷爷一会儿雕两颗五角星。”
男孩捋着满头的羊毛卷安静下来。
“豆——腐啰!豆——腐啰!”豆腐摊主李娟子的吆喝声,一声高过一声,软绵中带股韧劲。当年那个怯生生的小媳妇,五年“练摊”喊成了大嗓门。
麻利地掀开白纱网布,案板露出印着“娟子”的白生生的豆腐块。右手中的铲子横平竖直划拉几下,极娴熟地顺势拣出,一块方方正正的豆腐稳稳地落在左手撑开的袋子里。
“吃豆腐喽,都来吃娟子豆腐喽!”老主顾高声调侃,笑声四起。
“美女,还是老样子!谢谢了。”
对面的肉夹馍美女摊主听着喊声,从热腾腾的雾气后探出头来,满脸都是笑。
“照顾我生意,还夸我美女,一大早就赚大发了!”女人的话听起来很舒服。
“吃大果子、豆腐脑的往里请——”滨哥滨嫂家的摊位后的几张桌子都已坐满,摊位前又排起长队。
豆腐脑白嫩软滑被称为早市一绝,一勺辣椒油、一点韭菜花、一撮香菜末,汤汁往上一浇,那滋味鲜香入怀。再配上两个干香酥脆、咸香入味、一碰就掉渣的酥饼,才是正宗的东北老味道。
“别忘给姑娘买两根大果子,就两根!”旁边的男人翘着脚冲排队的女人喊道。在东北“油条”被称作“大果子”
后面的喊声,没盖过眼前炸油糕的滋啦声。油煎的粘豆包,外皮微焦金黄色带着糯劲,小锅里的大碴粥咕嘟咕嘟冒着气泡。
我深吸了吸鼻子,风裹着香气扑来。
“香瓜——大庆香瓜——”筐子里的香瓜挂着霜。一听到吆喝声,脚就迈不开步,连呼吸都是香甜的。摊主故意掰开两个,露出起沙的黄瓤,比任何广告都吸引人。
北方的春天来得太迟,这个时节的草木绿色刚刚冒头。近郊大棚里的蔬菜上市了,半夜起来摘菜的菜农们,裹着厚重的棉袄,脸吹得微红。摊主一边码菜,有一搭没一搭地吆喝着:“刚摘的,没打农药。”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喜悦。
水灵的小白菜、大脑瓜、萝卜苗、婆婆丁、山野菜还有顶花带刺的黄瓜,整齐摆放。它们不花哨、不精致,那些根茎上的泥土,带有藏不住的东北菜气质。“新鲜”的魅力,不仅挑逗了人的味蕾,还嫩绿得让人舍不得碰——可食可赏。
许多食物是被味蕾记住的,记住头茬韭菜的刚好是大诗人苏轼的味蕾,故而留有佳句“渐觉东风料峭寒,青蒿黄韭试春盘”。民间称韭菜为“懒人菜”“长生韭”——种一次,吃一辈子。又因韭菜阳气旺盛,割而复生,古人又赠它一个颇为豪气的名字——起阳草。在东北的早春,吃上头茬韭菜,才算真正拥抱春天。
原以为日渐老去的身体,心被生活磨得也日渐钝重,可是胃口却是忠诚的。在你推我挤的人群中,即便不买东西,随便走走看看,便满心欢喜,心满意足。早市的热闹是透着松弛感的直爽与热情,这里的质朴和鲜活,就这样坦坦荡荡在眼前流转。
二
汪曾祺说:“看看生鸡活鸭、鲜鱼水菜,热热闹闹,挨挨挤挤,让人感到一种生之乐趣。”汪曾祺是江苏人,他的这番话,好像送给东北更合适。
冰城自清末开埠,高纬度的气候让早市养成了独有的生物钟:夏季天微亮开市,寒冬晨光初露即热闹,赶在上班前落幕,留存着带有体温的一方风土人情。
北方语言中的“烟火气”,放在早市里,格外有趣儿。“笨鸡”“笨蛋”“笨猪肉”——“笨”在这里成了最高级的形容词;“羊汤熬得贼白,蔬菜贼新鲜,贼拉实惠”——“贼”字反倒成了褒奖;人们更愿意用乡音评论美食,摊位上的标牌写着“嘎嘎香”“嘎嘎甜”“嘎嘎好吃”,透着淳朴。
早市的吆喝声更有味道。“玉米面菜——团——子喽——热乎的!”尾音拖得又长又软。“冻梨——冻柿子喽,先尝后买,嘎嘎甜!”粗声大嗓,结尾几个字却脆得干净。堆成小山的冻货,在那一声“嘎嘎甜”的喊声中,好像跟着空气在飘,凉丝丝、甜滋滋的。早市的吆喝声就是一帧晨市小景,朴素、鲜活、不花哨,却勾起人的想象。声到人到,把路人的脚步牵到摊前。
早市还有不成文的规矩:先尝后买。无论砍价时怎样一番“刀光剑影”,一句“大哥尝尝?”“大哥,拿好。”瞬间消了几分陌生,几句拉扯玩笑变成了一团和气。走近相熟的摊位,老主顾一驻足,常买的东西就摆上秤盘,还附赠一连串的笑声。落下买的东西,第二天一说,摊主自然会补上。若落下大件,摊主一定会火急火燎地追上来,还会补上一句:“东西落下了,晚上不吃了!”
邻里相遇,拉着家常,从菜价、挑菜的经验说到婚丧嫁娶。转角撞见新上市的山野菜、开江鱼,老熟人口口相传,才会常年红火。有时也会邂逅多年未见的朋友,找个边上站一站,攀谈一阵,再约一场饭局。
“把生活嚼得有滋有味,将日子过得活色生香,往往靠的不只是嘴巴,还有一颗浸透人间烟火的心。”人人不同,却过着同样的生活,早市中的人们,更是如此。
三
早市之中,从来不止瓜果梨桃与烟火小吃,这里还有成衣鞋帽、卖房卖地、旧书杂物,随处可见收二手物件、换门窗、修鞋、磨刀的手艺人。诸多商场里买不到的好物,都藏在这片市井里。
旧货摊守在早市转角的僻静角落,又老又单调,但是也隐藏着出其不意的好东西。每每驻足,都会有穿回旧时光的恍惚感,恰似一座载满时光印记的流动博物馆。货物摆放简单随意,与周围的熙攘格格不入。摊主坐在马扎上,悠闲地看着摊。从不吆喝,静悄悄地等待有缘人驻足。即便常让不留神的路人踩了摊子,他们也不声张,只是挤挤眉、咧嘴笑笑。与其说他们在卖货,不如说在看人来车往的风景。
我的早市之恋还有那些旧书摊,摊位用塑料布铺地,书随意堆在上面。收书论斤收,卖书论本卖,行行都有自己生意经。
有一次和女儿路过旧书摊,居然让她兴奋不已。在那里搜罗到我儿时的宝贝,有红色、绿色、黄色弹弹球,花花绿绿的布口袋;还有大头贴、老黄历、明星贴画、读过的小人书、年代久远的电影杂志……每翻看一样,女儿都滔滔不觉地问个不停。女儿的问题,摊主都会不紧不慢的给予回复,仿佛停滞在我们的童年时代。女儿要这要那的东西,摊主都会笑眯眯的接过去拍打一下,又用白抹布细心地擦拭褶皱里的灰尘,这才装进购物袋。
我曾在这里,偶遇过一套《资治通鉴》的完整版。首页上留有工整的署名,看似被多人翻看,品相依旧完好。摊主是一位老先生,看见他自顾自地在摊前安静看书,我便生出想与他搭话的念头。
他言语间满是感慨:如今年纪大了,始终舍不得将这部书当破烂卖掉。像这样的厚重纸质书,很少有人愿意收藏。期盼着寻一位识货的有缘人,好好善待它。
这些不起眼的旧物,藏在市井角落里也会发光。正是因为这些平凡人的存在,我们才会相信生活值得热爱。
太阳爬过楼顶,早市的人流渐渐稀疏。大爷大妈们三三两两,挎着布兜子、拖着小拉车,满载而归。保洁工人清扫完街巷,早市方才热火朝天的景象,仿佛同一座流动的村庄从未出现过。
生活中,人们总在追寻诗与远方,却不知脚下这滚烫的市井烟火,才是治愈人间疲惫的良方。
四
早市上的手艺人,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更是卧虎藏龙。
有一个卖丑橘的大货车,车上有个木牌上写着“四川眉山丹棱的丑八怪”。字迹清隽飘逸,语言幽默有趣,一看便是临过帖的练家。我很喜欢,忍不住问字是谁写的,老板说:“我媳妇写的!”一脸都是骄傲。
早市摊铺的位置不固定,摊铺的主人换了一茬又一茬。煎饼果子摊却始终是一对中年夫妻经营。天没亮,夫妻俩用三轮车载着自制的炉具赶来。女人做煎饼,男人在一旁帮忙打下手。有人来买,女人倒油,舀一勺面糊浇上去,铲刀轻轻一旋——一张薄厚适中的圆饼瞬间成形。两面烙出焦黄,磕一个鸡蛋,撒上各式配菜酱料,铲子一翻一折,热气腾腾地递到顾客手中。
一勺一勺地舀,一张一张地摊,一天一天地守。
起初我只因好吃,去的次数多了,便和他们熟络起来。闲聊中才知道,这对普通的夫妇,竟供养出两个博士生。说起孩子时,男人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低下头去继续打下手。女人轻描淡写:“供孩子念书,不就是咱当爹妈的本分,没有那么了不起。”
可我知道,这一勺一勺摊出来的煎饼果子,一张只赚几毛钱。他们在这早市上守了多少年,便一勺一勺地舀了多少年。每一次重复,都是对孩子未来的一分托举。
谁说英雄一定要身披铠甲?人在风中聚散随缘。鸿鹄有凌云高飞的远志,燕雀有檐下安居的心愿,人亦各有各的生活节奏,各有各的安稳欢喜。日复一日的坚守,都是人间最踏实的生活。
五
仔细算来,我在这个原本不属于我的城市已经生活二十多年,这里自然成了我的又一个故乡。回望岁月,悄然回到与母亲一起逛早市的日子。
八十岁的母亲来冰城串门,最喜欢的事便是逛早市。每天早上,她拖着拉杆小车出门,采买回来,再坐在小板凳上慢慢摘菜。有时还会和早市的老板煲煲电话粥。
每天吃晚饭时,她便如数家珍,开始向我“汇报”逛早市的战果。讲述每一样食材背后的小故事:卖芹菜的是个老人家,不忍心不买;西红柿是老太太在自家园子里种的,摸样好看,不舍得不买;这一捆矮菠菜多嫩,一看就没农药,可惜就剩这么一点了,我都买了,那人正好收摊回家;买完菜又去买了鱼,那是提前打电话预定好的开江鱼;遇到了笨猪肉就买了两样,算好今天晚上吃排骨,明天吃红烧肉。
有一回,母亲指着餐桌上摆的菜,掰着手指头说:“这是你要吃的倭瓜、黄瓜、苦瓜、冬瓜。”顿了顿,又指着另一排,“这是咱们常吃的葱——小葱、毛葱、山东大葱、洋葱。”和小葱排在一起还躺着一束康乃馨。“卖花的老板娘还说,又给你姑娘买花了,问你忙啥呢?”说完,母亲露出老小孩的得意,满心欢喜插花去了,留下我独自面对满桌子大小葱。
我曾多次和母亲商量,网上买菜,快递直接送到家。她总是拒绝:“网上的菜,看不见、摸不着,哪有早市买的新鲜!”后来我们约法三章、达成默契,每周六或周日,我陪她一起逛早市。说是一起去,其实我只是跟在她身后东张西望,她穿行在一排排摊位中间挑挑拣拣。
即便约好了周末一起去早市,平日里她自己还是习惯去的。每天下班回到家,厨房里早已收拾妥当——菜摘得干干净净,里脊肉切成细丝,大葱切段,她最喜欢的的康乃馨已插好。看着母亲忙前忙后,脚步不停。我心里有不舍,倒满是心安,母亲在家门口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习惯与风景。
一次母亲从早市上买回草莓,被同事称赞又鲜又甜。我顺嘴一提,结果母亲第二天又买了两大盒给我带上,同事说都是妈妈的味道。
那时候,我只觉得这是母亲的习惯。我从没以欣赏的心情,仔细端详过母亲买的那些菜、那些花、那些草莓……
如今母亲永远离开了我,逛早市不再是看风景,而是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我的身体在母亲常去的摊位前流浪,心中总会重拾那里藏着母亲的心思和惦记。眼前就会浮现———薄雾拂冉,人声鼎沸,晨光中的母亲,脊背微微佝偻,挑挑拣拣,不紧不慢,拖着那辆拉杆小车,蹒跚而行——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