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岁在戊子，余客京师。皆云不到长城非好汉，遂择一好日，游长城去。
　　 时值荷月，余自长安街出。车行辚辚，槐荫匝地，蝉声聒耳，暑气蒸腾。出城，依然车水如潮。极目西山，隐隐青黛似眉。道经清河、沙河，渐行渐近，山势渐起。过昌平，入南口，始入关沟。
　　 自此两山夹峙，壁立千仞，中通一径，自古为燕山通往塞北之咽喉。又过水关，至弹琴峡。溪水自石罅湍流，淙淙若鸣琴，虽盛夏不涸。路盘曲而上，峰回路转，陡然开朗。平坡之巅，一座雄伟关城巍然矗立，箭楼高耸，关门洞开。此八达岭关城之北门也。
　　 余下车，仰观长城，如巨龙盘踞，巍巍乎壮哉！其高下起伏，随山脊而奔，千年烽火与风雨尽在其中。
　　
　　 二
　　 关城，为登览八达岭长城之端。乃永乐年间始筑，经弘治、嘉靖、万历三朝屡加修葺，遂成今日之雄。
　　 余上关城，骋目东望。长城如铁索横空，系千山于一线。近者砖石斑驳，灰中泛赭，若老龙蜕鳞，日光灼之，裂纹皆怒。稍远，墙随脊走，脊随风起，风随天阔。墙愈远愈细，细若游丝，嵌于苍翠之间。西眺城堞，随坡俯冲，势如渴骥奔泉，鬣鬃飞扬。
　　 斯城与城垣相连，东西两门对峙。西门额题“北门锁钥”，东门“居庸外镇”，拱卫居庸前哨。两门皆含瓮城，形制因山而殊。
　　 西门瓮城呈梯形，城门洞深长幽邃，门内台基下铁炮数尊，炮身皴裂，红锈斑斑。城墙因山就势，内外包砌花岗岩条石，收分稳健。墙体就地取石，大者重逾千斤。上部特制大砖，内填泥土石块，分层夯筑，墙顶再铺方砖三四层。城头外侧为垛墙，每隔尺余设垛口以瞭望射箭，下有射洞供铳炮之用。内侧宇墙高约三尺，护人马安全。
　　 共设楼四十三座，高者称敌楼，低者称墙台。敌楼分上下二层，砖石结构，高宽各约三丈许。上层设垛口和射洞可供瞭望作战；下层驻兵存械，券室排列齐整，空间相接。南四楼坡度极陡，城墙登陟如攀梯。北四楼处沟壑险绝，山脊如刃。北五楼以券洞最多称奇，北六楼为面积最大。
　　 行愈高，城愈峻。至北八楼，海拔近三百丈，众楼之首也。
　　 此地壁立千仞，石阶齿列，游人手足并施，喘汗交作，铁栏哗然。旁有巨石镌伟人“不到长城非好汉”句，光影洒落，石色如琥珀，游人接踵摩崖影以存念。昔贤以此铭志，今人争刻其下，以证己身。然石刻易摹，真豪气者却在砖缝之间隐显。
　　
　　 三
　　 八达岭者，居庸北口，路从此分，四通八达，故名。其地高踞燕山，下临绝壑，自古为锁钥之险。
　　 伫立城垣，极目四望：夏云与翠嶂齐飞；暑气共雄关一色。长垣如带，盘桓于万峰之脊；烽台似戟，刺破乎九霄之端。塞草离离，掩前朝之白骨；松涛阵阵，隐戍卒之悲笳。天风浩浩，吹不散千年铁血；烈日炎炎，照愈明百代脊梁。山峦起伏，若奔马之腾跃；城堞蜿蜒，似苍龙之昂藏。南望蓟野，平畴千里，烟火万家。北瞰朔漠，荒原无际，沙草连天。此身如在云端，此心顿生浩叹。壮哉雄关，实天地之险隘。巍乎长城，乃华夏之脊梁。
　　 原明长城西起嘉峪关，东抵鸭绿江，跨万里而至。八达岭仅迹中之一段耳。
　　 然八达岭长城，非惟明筑也。自春秋战国起，诸侯各筑长城以自守。秦并天下，秦始皇使蒙恬将三十万众，北逐戎狄，收河南，筑长城，因地形，用制险塞，起临洮，至辽东，延袤万余里。此后汉、北魏、北齐、隋、金皆经营之，明集大成，前后二百余载，工役未绝。
　　 万历年间，戚继光调任蓟镇总兵，增筑敌台，练兵战守，蓟门边防为之一振。其人所创“车步骑营”阵法，正合此地山势之利。游人行至此处，莫不忆及其名。三百年前曾于城头埋下的箭镞，今已锈成泥。泥里长野菊，秋时黄白间杂。菊不识兵，兵识菊。昔年戍卒，或也在歇哨时，于石缝间见过同一种花，同一种摇头姿态。
　　 八达岭之筑，亦凝结无数民夫血泪。条石重千斤，寒冬泼水为冰道，人牵牛曳，日移数尺。砖窑遍山，烟火相望，烧砖者背曲如弓，手足皲裂。城砖上刻有窑户姓名、年号，今隐约可见。
　　
　　 四
　　 伟哉万里长城，横绝朔漠，蜿蜒崇阿，亘燕赵而走秦陇，锁云中而控雁门。
　　 其势如龙蟠，其骨如铁铸，二千载风霜不能摧其廓，百千战烽火不能烬其魂。极边塞之防，竣千秋之役。一砖一石，皆戍卒之涕泪；一堞一楼，尽征妇之望眸。孟姜一哭，非哭城也，哭苍生之离乱；汉阙孤悬，非悬月也，悬华夷之界碑。
　　 余登临此垣，遥想当年，胡骑凭陵，箭镞交飞，戍卒枕戈，寒夜闻刁斗之声；烽燧举火，百里传金柝之警。胸中陡然间，鼓角自生，悲风四起。然长城之功，不在拒敌，在慑敌；不在垒石，在垒心。匈奴不度，突厥不犯，契丹歛翼，女真徘徊，非不能也，乃慑于此垣之威也。是以长城非墙，华夷之界碑也；非砖，民族之脊梁也。
　　 今烽烟久熄，鼓角不闻。长城褪去甲胄，化为胜迹。游人如织，笑语盈堞，不复当年戍卒之悲。余独立残阳，抚砖石而思古，感万民之力，叹一统之艰。长城不言，而沧桑尽在砖隙。山河默然，而兴亡俱入燕声。吾辈享太平之福，当知一砖一石，皆血泪所凝；万里长城，乃中华之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