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大民说：“等我转业地方不再忙了，我俩就开家茶叶店，你负责经营，我来供货。”聊到兴头上，我俩一起喝了酒，一起拉钩上吊。站在壮丽的汉江河岸，我俩为合作诅咒发誓。接下来，我花了近千块钱，买了一堆茶叶茶具茶艺方面书籍。他骑辆破单车跑遍了市区大街小巷，到处考察店铺情况。
　　 大民是我的堂哥，长我两岁。长脸，清瘦，高高鼻梁，一脸笑模样儿，长得算是英俊。平日话不多，主动找话题聊天更少。大民生活在汉中，我在陕西山沟里当兵，我俩没什么交集，更谈不上感情。只是有段时间去陕南出差多，加上几次休假探望母亲，多了去汉中机会，来来往往的与大民熟悉起来。他烟瘾比我大，一支接一支抽。他再递烟时，我摆手摇头说抽不动了。他就眯眼默默笑，冲我彰显嘴唇上紫黑色资历。他酒量未必有我好，但酒风绝对在我之上。几个爷们光膀子喝烂酒，他喝到人站不起、酒杯端不稳、抽烟点得是过滤嘴，却依然不胡说不乱叫，面带微笑坐等大家散去。
　　 亲戚朋友聚在一起说说笑笑，吵吵闹闹，大民在其中从来都像是不存在，永远只负责陪一张笑脸，添茶倒水，填补场面空缺。说起他，母亲撇嘴咦咦地反对我，说大民能说会道口才很好，性格也开朗，为人处世很有一套的。这么虚伪吗？在我面前伪装有什么意义。我就纳闷了。母亲摇头叹气，说了他的情况。
　　 大民是一家国营企业资深技术骨干，工资不错福利很好，出门西装领带，口袋里揣着特供烟。跟所有春风得意人一样，结婚生子过着殷实日子。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大民所在企业改制裁员，他下岗了。上有老下有小，进屋直面妻子和餐桌，原不是问题的都成了问题。一分钱难倒英雄汉，何况是一个家庭三代人。大民一觉醒来，跌进昏暗冰冷世界。他乱了方寸不知所措，天天躲在旮旯里抽烟，所有话都被浓浓烟雾裹走了。还好，天无绝人之路。亲戚介绍他去工厂当了保安。不管怎样，总算维持住了生活。
　　 母亲说罢，我睡觉前睡醒后满脑子都大民，想他的磨难与挣扎。中年男人立世根基是职业与收入，自信自尊是其外在表现。如日中天时候，“忽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毫无准备的大民，感受只有恐惧、无助、悲观、绝望进而屈辱、悲伤、自卑。不是我看不起保安职业，我是说从企业骨干转为大门保安的失落。整个过程，都是在他兢兢业业、安分守己、猝不及防中完成的。我告诉母亲，如今他的寡言、自卑以及可能的人后的抑郁，已经算是好的状态了。母亲让我开导开导他，我没答应。站着说话不腰疼，换我恐怕还不如他硬朗。
　　 知道了他的情况，除了同情就是为他鼓劲。一帮人在家或在外，抽烟时我肯定第一个给他递烟。一桌子人喝酒敬酒，跟其他人都是抬抬屁股或是起身举杯，轮到他一定会走过去，手搭在他肩上与他说话碰杯。在汉中我算是客人，他就有理由下班不直接回家。骑单车来我住处，一盒烟一壶茶，我俩天南海北聊到深夜。送他出门，他拎着打结塑料袋，里面卷着保安制服，躲躲闪闪动作扎我心。有了交心畅谈，就有了婚姻、子女、收入、人情世故等问题想法看法，最后就有了我的开茶叶店的提议。福建茶叶大省，盛产绿青乌茶，我负责出资进货，由他盘个店做生意，收入能与保安工资持平就是赚大发了。我有两个思考：自己给自己当老板，能不能找回生活自信。事情热起来，在他最难时候，会不会看到前面有光亮。
　　 我走的前夕，不知他从哪儿买了一套茶具送我，石质的。一把壶配有四个杯子。直到今天东西全在，其中有个杯子已被我用的包浆，满满的岁月感。那晚，我俩随便洗了洗茶具开始烧水开泡，滋滋喝着一趟一趟往厕所跑，他信心满满答应去选店，广交人脉，要干就干出样子来。搞得我有些恋恋不舍了。
　　 分开后，我俩保持着手机联系。我几次邀请他来福州，走走看看，也好考察福建茶业。他说在攒假，我说实在不行就请假。有一年五一节过后，他来电话，我第一反应是他有了补休，可以来我这里了。接起电话，我想当然地问哪天的车次。半晌，他闷声闷气地告诉我，开店的事算了，怕是实现不了。为什么突然会这样？是喝酒了、吵架了，还是母亲多嘴，说了开店背后的想法，伤了他的自尊。我劝他别想太多，来福州哥俩见面细说。许久，他嘲笑似地口气，说福州就不去了，以后再说吧！我心凉透了，愤愤道：“你小子跟抽风一样，真特么不够意思。”那头，他已经挂了电话。猜想老半天，几次打过去电话他都不接。
　　 时隔二十来天，我正在午休，摁掉两次陌生电话铃声，第三次我恼火地接起来，一个女人嘤嘤啜泣说：“大民要跟我说话！”接着，传来像是嘴里含着东西呜呜哇哇声音，说些我听不明白的话。这声音不是大民的，冷冷的来自遥远地方，空空的带着瘆人回响。那女人是大民妻子，她走出病房告诉我：大民鼻咽癌晚期转移大脑，已经不行了。怎么可能？我急忙询问具体情况，听罢承认无力回天。几个小时后接到讣告，我问候他家人时，他妻子说：“他早就神志不清了，突然明白过来，提出要找你说话，然后闹着要起床走走。我们借了辆轮椅推他在楼道里转了转，他就走了。”
　　 眼下又是一年的五月天，我真的想他了。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幕，见他叼支烟笑眯眯地站在不远处，没什么变化。而我却鬓角添了白发，睡眠也少得可怜。我在想：人生无常，生命脆弱。生活中，总有些困难或磨难需要应对，无论如何，能走下去才是最重要的，其他所有的都是浮云。
　　 2026，05，14，喊叫水茶坊，原创首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