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家园】梧州老城(散文)
一
澄清碧绿的桂江自北向南穿城而过,把梧州分成了城东和城西。我从高铁站打车入城,先经过城西,高楼鳞次栉比,车水马龙的繁华与全国无数新城别无二致,我们没有停留,直奔城东。
桂江东岸是老梧州的根。斑驳沧桑是它的具象,古老文脉是它的内里。窄巷老街里挤着旧感十足的骑楼,就连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居民楼,也都披着一层烟雨色。人一脚踏进老城,就扎进浓稠的烟火气里,仿佛空气里都弥漫着往昔的况味。我喜欢这种古旧的氛围,它很容易让人沉下心来,循着梧州四千多年的文明脉络,去掂量一座古城历史的分量。
入住的酒店就在老城核心区,凭窗远眺,最先望见郁郁葱葱的白云山。山不高,海拔不过三百多米,山顶的塔却引人注目。不是佛塔,也不是古塔,是一座人工宝石塔,塔顶那颗硕大的蓝色宝石造型,在阳光下闪动着灵光。这是梧州“世界人工宝石之都”的城市印记,也是老城区里最具现代感的地标。
我一点也不觉得这座现代的塔和古城违和,相反,我倒觉得古老并不代表僵化。新旧共生本就是城市发展的常态,只要文化底蕴还在,历史的根脉还扎在这座山里,大可不必介意多一座现代的塔。
不知道白云山会不会和我想得一样,大度地接纳一座与宗教无关的塔,但我知道舜帝南巡的足迹,早已深入白云山深处。登山步道旁的“神鹿台记”碑刻,记着舜帝在苍梧教民农耕的传说,与司马迁“(舜)南巡狩,崩于苍梧之野”的记载两相印证,为苍梧厚土烙下上古文明的印记。几千年来,百越先民在这里凿山而居、逐水而渔,繁衍生息,孕育出岭南文化最初的底色。
苍梧从来不是中原文化的边缘,而是多元文化碰撞融合的前沿。当中原的青铜器与百越的独木舟在西江上相遇,文化交融的种子便在西汉高后五年(公元前183年)长成苍梧王城。王城不大,面积相当于一个半标准足球场,就在如今东正路、东中路、文化路合围的区域,北靠北山,西临桂江。这是梧州建城的起点,从那时算起,这座城已走过两千二百年的岁月。
往事越千年,如今苍梧王城的痕迹早已湮没在时光里,踪影难觅。它被浓缩成“苍梧王城遗址”六个字,刻在墙根下一块灰色石碑上。我一出酒店大门,便会看见它,品读它,像在和两千多年前的历史打招呼。
二
历史的脚步从不停歇,一路走来,留下一路的痕迹,骑楼就是上世纪二十年代梧州最鲜明的标记:二十二条总长七公里的街道旁,矗立着五百六十幢骑楼建筑,规模之大国内罕见,让梧州拥有了“中国骑楼城”的美誉。
之前我总以为骑楼是东南沿海城市的特色,与下南洋的历史紧紧绑定,所以纳闷梧州不靠海,怎么会有这么大规模的骑楼?直到我转悠到西江岸边时,才豁然开朗:这条宽大的江是珠江的主干流,滚滚向东、顺流而下,2000吨级的船舶可以直达粤港澳。老城里的人从这里顺流而下闯南洋,广东的商人溯江而上做生意,骑楼拔地而起也就不足为奇了。
酒店楼后就是一片未修缮的骑楼街区,房子非常老旧,大多已经空置,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里面的青砖。与广州、汕头、海口的骑楼形制一样,梧州的骑楼也是底层架空的柱廊设计,一层经商,二层以上住人,商住两用。不一样的是,这里的骑楼立柱上有高低两个铁环。这是因为梧州多洪涝,当洪水漫上来时,就把船系在高处的铁环,从二楼专门开的水门直接进家,不用爬窗。老梧州人说,以前洪水泡到一楼,商家就把“照常营业”的木牌挂在铁环上,生意照样做,水来水去,日子照过。
梧州的骑楼都建得高大,中西合璧的风格非常明显,中式的花窗、砖雕和西式的罗马柱、拱窗杂糅在一起。岁月最是无情,风吹雨打上百年,这些骑楼早已显出老态:楼顶和窗台长出了杂草,有的墙体裂开长长的缝隙,铸铁的拱窗和水门锈迹斑斑,有的已经歪斜快要掉下来了,满目苍凉。可是凑近了仔细观察,山花、拱廊、窗框、门套的每一处细节都非常精致,一眼就能看见当年的匠心。往日的繁华早就散尽,唯余那一根连着一根的廊柱还倔强挺立,给过路人遮阳挡雨。
再往前走就是大东上路,远远就看见骑楼城的牌坊。这一片是2024年刚修缮改造完后的,楼面形制统一,干净整洁、粉刷一新,街旁店铺林立,成了热闹的商业街。其实老城旧街改造历来都是两难:不改造就是危楼,住着不安全,改造又难免资本介入,最后变成千篇一律的商业街。虽然大东街邮局、大同酒店旧址这些老建筑都还在,但百年骨架披了件新衣,有时就很难摸到历史的肌理。不过新也新的好,廊柱下都是来打卡的年轻人,听说夜晚灯光亮起来,更是热闹得很。
我忽然想起余秋雨写《白发苏州》时的矛盾心态:害怕古镇古老的门庭突然打开,走出来长髯老者就觉得既满意又悲凉,走出来时髦青年就觉得既高兴又不无遗憾。这也是我看两片骑楼的心情:看见斑驳的古旧骑楼,心里满是欢喜又忍不住叹气,看见焕然一新的新街,开心又觉得失去了点什么。看来要留住烟火气,又要守住历史的根脉,不是嘴上说说的事,得下一番真功夫。
忽然听见一阵锣鼓声,转头一看,原来是一批新兵在骑楼牌坊前搞入伍仪式。一个个阳刚年轻面孔,庄严地等待着出发。我不禁为当地人武部门点赞,仪式没选在机关礼堂,也没选在高铁站,偏偏选在骑楼下、牌坊前,一下子就有梧州老城特有的味道。等到这些年轻人站到哨位上,想起今天的场景,一定能记得,他们保卫的不只是脚下的土地,还有传承几千年的文明。
三
东正路老街在北山脚下,桂江飘来的湿乎乎的风,把街上的屋舍浸染成黑白相间的水墨颜色,只有街口米色火烛楼格外醒目,像个哨兵守着老城。
建筑不单是遮风避雨的地方,它是历史的见证者,就像这五层楼高的火烛楼,既是消防瞭望塔,也是刻在老城骨子里的警示。1924年的一场大火,烧了半个梧州城。大火过后,梧州人从痛苦中走出,在废墟上建成连片的骑楼,彻底改变了老城的面貌。十年后,又在东正路盖起了这座火烛楼,立起了“慎火”石碑,刻着当年被烧毁的街巷名录,提醒着火灾的无情。
梧州人好像对牛杂情有独钟,路边的小吃店十家有八家卖牛杂。我是东北人,以前从来没吃过牛杂,出租车司机给我讲了个故事:三十多年前,东北人不吃的牛杂,他叔叔就专门跑东北收牛杂回梧州卖,赚了不少钱。我也学着当地人的样子,坐在巷口的阳光地里,捧着碗牛杂细细品味着:牛筋、牛尾软嫩黏糯,牛肚、黄喉脆爽有嚼劲,牛肺、牛肠软滑入味,再搭配豆腐泡、白萝卜、腐竹,一口下去,味道层层叠叠,口感丰富多元。
品咂着牛杂的滋味,我走在老街的脚步都慢下来了。这片街区没有骑楼,还保留着老坊街的样子:有因为地形窄盖成三角形的“纸片房”,也有两三栋五十多年前老楼房插在矮房子中间,显得孤零零的。沿街的店铺都没挂花哨的招牌,楼上挂着晾晒的衣物,卖龟苓膏的店铺散出淡淡的苦香,老人坐在榕树下闲聊,看都不看一眼靠在“梧州”打卡墙前拍照的小姑娘,老屋旧宅里透着梧州人的慢生活,没有新城活力四射的魄力,却有老城悠然自得的闲适。
路过街头一面砖墙,忽的就被墙上刻着的几行字惊到了:原来梧州是粤语的发源地之一。1995年学者叶国泉、罗康宁在《粤语源流考》中提出,粤语起源于古广信,也就是今天的梧州、封开一带。早在公元前106年,中原雅言与当地百越土语在古广信一带融合,形成早期的粤语,后来顺着西江传到珠三角。现在老城里还有些老人会讲古广信方言,保留了二十多个上古雅言的发音,是研究粤语演化的活化石。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在梧州吃惊了,连“两广”这个说法都是起源于梧州。明代宗景泰三年(1452年),于谦奏请设立两广总督,统一管辖广东广西的军政,明宪宗成化六年(1470年)把总督治所设在梧州,“两广”的叫法就这样延续了五百多年。
出老街巷口往北拐,走不多远就是中山公园。园内耸立着孙中山先生的铜像,他站在台阶上,左手拿着《建国方略》,目光坚毅地望着远方。1921年,孙中山先生曾两次驻节梧州筹备北伐,确定了“在桂林设大本营、取道湖南北伐”的战略路线。同年11月15日,他率领三万北伐军从梧州出发,沿桂江北上桂林。我猜先生当年一定走过东正路的青石板,那时候骑楼还没成规模,但他在省立二中操场万人大会上的演说,永远驻留在老街的记忆里,给这座古城刻下关于民族、民权、民生的印记。
我想起刚才吃的牛杂,觉得梧州就像一碗炖得恰到好处的牛杂: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食材,在风雨的调料里慢慢熬煮,最后成了吃一口就能品出历史的美味,越嚼越香,回味无穷。
四
终于要写写梧州的江了。我现在已经站到高高的防洪堤上,身后是老城烟火,面前是浩浩汤汤的西江。
古人说“择水而居”,一般守着一江一湖就足够好了,梧州却坐拥西江、桂江、浔江三江交汇,得了“三江总汇”的名号,也被称作“绿城水都”。三江不只给梧州带来“广西水上门户”的地位,更是文化融合的大动脉:中原文化顺着灵渠进入桂江,再汇入浔江、西江,辐射整个岭南。古时候赴任的官员、被贬的官吏、北上南下的文人墨客,大多要经过梧州,老城西堤路的诗词墙上,便刻着八十首历代文人吟咏梧州的诗作。
这些诗作自然少不了苏轼的身影。北宋哲宗绍圣四年(1097年),苏轼被贬海南,从惠州到儋州全程走西江航道,在梧州停留三天,写下《九嶷吟》,咏叹“九嶷连绵属衡湘,苍梧独在天一方”,抒发旷达胸臆。传说他那副“坐,请坐,请上坐;茶,敬茶,敬香茶”的对联,就是在梧州光孝寺访茶时写的。虽说是一段茶事趣闻,坊间笑谈,但梧州的六堡茶堪称“香茶”,汤色红亮、滋味浓厚、香气陈醇,独有槟榔的香味。
三年后苏轼被赦免,北归时再次停留梧州,写下“我爱清流频击楫,鸳鸯秀水世无双”的名句,后来“鸳江春泛”便成了梧州八景之首。我此时就站在鸳江大桥上,俯瞰桂江与浔江清浊交汇的“鸳鸯秀水”:桂江发源于漓江,水是碧绿清澈的,浔江上游流经云贵高原水土流失区,水色偏黄,水质浑浊,一清一浊在水面上交汇,像画师调出来的绿黄双色颜料,又像两条缠在一起的丝带,顺着合流后的西江飘向远方。旁边散步的本地人见我看得入神,便告诉我现在不是最好看的时候,要等雨季浔江上游下了大雨,泥沙冲下来时,黄绿的分界才最鲜明。
说起雨季,不得不说梧州曾经的水患,“十年九涝”曾是老城最深的痛。1994年的特大洪水,把老城区泡了45天,直接经济损失40亿元。洪水过后,梧州启动了防洪大堤建设,几千名建设者苦干十年,终于建成了环绕老城区的堤坝。我站在鸳鸯江桥头望去,二十多米高的灰色大堤像一条巨龙,沿着江岸绵延二十多公里,把奔涌的江水挡在城外,成了梧州人引以为傲的“水上长城”。2005年百年一遇的洪峰袭来,新建成的大堤稳稳地扛住了冲击,堤外洪水滔滔,堤内生活安然。
暮色慢慢沉下来,串联着滨江公园、历史文化长廊的大堤上,渐渐聚起散步、夜跑的人群。曾经让人闻之色变的江岸,现在成了市民最爱的休闲空间。我在老城里转了一整天,步数早就过一万,没力气再去走了,便过大桥到了对岸。对岸有两棵特别粗壮的木棉树,碗口大的红花缀满枝头,红得像天边的火烧云,又像两把熊熊燃烧的火炬。有人把落在地上的木棉花捡起来,一朵挨着一朵在树下摆成一个心形——木棉树又叫英雄树,这颗心,是献给那些守护这座城的人。
天快黑的时候我转回酒店,再看一眼路边的骑楼,又望了望远处的防洪堤,不由得心生感慨:骑楼廊柱上的铁环和二楼的水门,早就成了历史的符号,藏在梧州人的心里。
梧州老城没有那种令人惊艳的美,她的美朴拙、厚实,藏在骑楼的青砖缝里,藏在江边的堤坝上,藏在龟苓膏的回甘中,藏在每一个踏踏实实的日子里。她平静得像三江之水,可只要走近她,她就会把满腔的热情捧到面前,声情并茂地叙说着老城的过去、现在,还有很长很长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