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韵】八十二岁赶考●剧序(古韵)
八十二岁赶考●剧序(古韵)
------看二〇二六年天津戏曲春晚《八十二岁赶考》有感
夫灵运既迁,文囿斯启;皇纲既隆,儒途始辟。周有洙泗之弦歌,汉载石渠之论议。降及隋唐,科目肇建,怀牒怀巾者辐辏,怀铅握楮者鳞萃。大抵少壮之时,气盛而志溢,萤雪之功易竟;垂暮之龄,心衰而力缓,青毡之守弥难。是以京华策名,晨钟暮鼓者众;白首怀印,流芳千载者稀。
矧有郓州梁公,讳灏,字太由。其先世居汴梁,后徙须城。家本寒素,无钟鼎之荣;世敦耕读,有韦布之风。公始髫龀,便异群儿,不逐樗蒲之乐,独亲坟典之奥。当夫春日载阳,邻童戏于陌上,公方诵诗于窗下;逮乎秋霖霪雨,骚客悲吟于庭前,公方探经于案几之中。晨兴必诵,夜分不疲。当炎暑赫曦,汗流浃背,而公手不卷册,神思湛然;及严冰冱寒,趾僵足裂,而公吟哦弗辍,意气益遒。非不知岁月之遒尽,盖以此心此志,誓乎终身。
宋兴,文治郁兴。雍熙之际,天子崇儒,诏天下州郡,岁贡髦士。公自束发游于艺场,未尝一日辍业。然文非不工,数奇不偶;学非不赡,命蹇多艰。或遇主司之好尚不同,或逢时世之取舍互异。怀瑾者屡沉渊泉,抱玉者三遭荆厄。当是时也,同袍同辈,或已曳紫拖朱,或已归耕垄亩。亲友环而谓曰:“子今须发如霜,颜容似稿,力衰于步,目昏于书。举场之中,皆如林之少锐;文闱之内,尽似锦之年英。以垂暮之躯,搏万一之幸,是犹却行而求前,盲人而索珠也。”公闻之,抚髀长叹,徐应之曰:“诸君止矣,吾岂为是哉?吾之习儒,非为弋取科名;吾之赴闱,非为邀求恩泽。少年未伸,非吾之耻;白首未达,非吾之病。盖闻学无止境,道无常途。苟吾心未死,虽百岁犹可奋笔;若吾志已坠,虽弱冠已然废材。”
遂乃束装戒行,囊笔负笈。辞茔墓,别乡闾。风霜载路,雨雪侵衣。晓渡则寒波沁骨,暮投则野店灯微。历邹鲁之旧墟,涉汶泗之寒流。山程水驿,苦志备尝。途次岱岳之阴,忽遇天变,阴霾四合,雷风相薄。有物伏于草莽,哀鸣甚惨,殆为天罚所及。公虽年逾八旬,步履龙钟,然仁心素具,初无怯意。遂解其敝裘,覆诸幽壑;敛其寸心,护以笔管。屏息危坐,以待霁色。须臾云散,霞光射扉。其物乃化灵光,隐于管中,以为之翊。公非求福佑,本出天良,一念之慈,动乎天地。
既入棘闱,重门深锁。诸生皆风华正茂,唯公苍颜独立。主司惊异,引至案前。题纸既下,公搦管濡墨。不效雕虫之小技,不趋时俗之浮文。上探皇王帝霸之原,下究治乱兴衰之故。文如崇山峻岭,层峦叠嶂;气如长江大河,汹涌奔腾。引经据典,皆出胸臆;论事说理,不附雷同。一篇既就,阅卷官拍案叫绝,曰:“此非八十余年之学力,不能成此深文。”
及乎胪唱之日,金锣一响,丹陛传呼。第一甲第一名,臣梁灏。朝野震动,万国瞻依。太宗皇帝御丹墀,见其须发皆白,而神采奕奕,嘉叹再三,赐紫金鱼袋,授翰林院修撰。公免冠谢恩,跪拜稽首,奏曰:“臣本乡野贱儒,朽木之才,幸逢圣朝右文之代,得厕俊髦之林。此非臣力,乃陛下教化所致。臣虽残年,愿竭驽钝,以余生之力,补缀经传,以裨圣治。”言毕,容色温恭,无自矜之色,无伐善之态。
观公生平,自少及老,手不释卷。一生坎坷,屡试屡踬,而初心不改。世之人,年少则骄,中年则馁,晚年则废。求能以八二之龄,魁天下多士,未有若公之甚者。夫学之为言,觉也;觉之为义,无已时也。岂可以岁华之晚,而自绝于学?岂可以境遇之穷,而自灰其心?梁公之事,明乎此矣。
今梨园诸友,慕公之高义,感公之奇节,采摭轶事,演为新剧。名曰《八十二岁赶考》。非徒以资伶人之优孟,实欲以激厉百世之人心。使夫少年学子,知光阴之可惜,毋放浪于形骸;使夫中年志士,知险阻之宜进,毋颓丧于穷贱;使夫垂暮老人,知晚节之宜保,毋自弃于枯槁。扶人伦之颓波,立学者之坚标。
余感其事,美其志,故不辞芜陋,敬书其略。夫文以气为主,气以志为先。公之魂,不死于纸上,而生于场上。则此剧之成,亦如公之续也。是为序。
二〇二六年五月四日星期一于乾行书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