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尔滨有条声名远扬的中央大街，还是母亲在世时，我们一大家人一同去过一回。岁月流转，时隔多年，当年诸多光景早已渐渐模糊。近来我在家静养调理身体，便想着再去走走逛逛。这事同女儿念叨过好几回，平日里各自忙碌，终究迟迟没能成行。
　　 恰逢五月十日母亲节，女儿下班回家告诉我，次日要陪我去逛中央大街。我听了满心欢喜，当即欣然应允。女儿又问我想吃些什么，我淡淡一笑：“如今再鲜美的吃食，我都先要掂量会不会让血糖升高，你只管选自己爱吃的就好，我怎样都行。”
　　 “明天是母亲节，自然要请您吃您爱吃的。”
　　 说罢女儿拿出手机翻看，细细跟我介绍各处美食，还问我想吃南方菜，还是尝尝本地特色坑烤。她说有家店的坑烤滋味绝佳，招牌坑烤大公鸡风味十足，鸡皮焦香酥脆，肉质鲜嫩多汁，还带着一丝淡淡的松木清香，只是出餐等候的时间久一些。我深知南方菜大多喜放糖分，恰好是我日常饮食里最忌讳的。女儿又提议去吃酸菜鱼，我一听顿时来了兴致。
　　 早年去云南游玩时，我就吃过酸菜鱼，当时还特意选了三斤重的鲤鱼烹制而成。酸菜清爽解腻，鱼肉清淡，吃着也不用担心血糖飙升，我立刻便应了下来。
　　 母亲节当天，吃过午饭，下午三点左右，女儿打算打车前往中央大街。我提议搭乘地铁，女儿却说地铁需要换乘，单程约莫一小时才能抵达，打车只需二十分钟，省时又省力。今日过节，我便顺着女儿的心意，不再多做主张，安心跟着她出行便好。
　　 接单的司机看着本分踏实，开着私家车，想来是趁着闲暇之余跑单补贴家用。车子穿行在市区道路，途经医大四院时，我正和女儿闲谈，说起这所医院的占地规模还不及女儿单位，谁知司机一时走错路线，围着医大四院绕了两圈，才重新驶上前往中央大街的正道。
　　 车子在中央大街街口不远处停下，站在街口抬眼望去，往日同家人出游的点滴记忆，竟半点也回想不起来。或许是心中期许太深，初见老街时，心中反倒没有预想中的震撼。
　　 中央大街是享誉中外、满是欧陆风情的百年老街，始建于1898年，年岁比已故的爷爷还要久远。整条街道全长1450米，由八十七万块方石铺砌而成，脚下的石板沉稳厚重。历经百余年风雨沧桑，它静静见证着冰城的世事变迁，风貌依旧，安然伫立。
　　 街上云集了文艺复兴、巴洛克、折衷主义、新艺术运动等诸多经典西洋建筑流派，堪称一座露天建筑艺术长廊。各色文化在此交融汇聚，俄罗斯风情、犹太风情、红色文化与教堂文化底蕴浓厚，随处可见岁月留存的人文印记。街头巷尾处处尽显浓郁的俄罗斯风情，各类俄式风情馆、中俄商铺、正宗俄式餐厅随处可见。
　　 我们在一家巧克力店铺前停下脚步，循着一缕沁人心脾的甜香缓步走入店内。店铺走廊两侧，摆放着巧克力雕琢而成的动物造型与精致城堡，周边还散落着真实的巧克力块。那一刻，我忍不住想伸手拿一块尝尝，可瞧见巧克力表面落了薄灰，便打消了念头，也怕被来往游人瞧见惹人笑话。我走到一尊巧克力狼雕塑旁，让女儿为我拍照留影。
　　 从中央大街步行约莫五分钟，便能抵达圣索菲亚大教堂。这座教堂是典型的拜占庭式建筑，青绿色洋葱头穹顶搭配红砖墙体，古朴厚重，满眼皆是岁月沉淀的沧桑气息。眼前景致勾起尘封往事，还记得女儿九岁那年，我带着家人同游中央大街，也曾来过这里。教堂依旧矗立如故，白鸽依旧自在翱翔天际，或是落在地面悠闲觅食，只是当年坐在街边为游人画像的画师早已不见踪影。
　　 那时候女儿执意要画一张肖像，母亲满心宠溺，当即顺着孩子的心意，陪着她挑选了一位看着顺眼的年轻画师作画。静静等候近一个小时后，终于拿到画作，可画得并不算传神，只是依稀能看出几分女儿的模样，看得出这位年轻画师的画功尚且稚嫩。弟妹在一旁笑着打趣，当初该选那位满脸络腮胡的年长画师，一看便是功底扎实、技法老练。
　　 望着年轻画师局促不安的神情，母亲心生不忍，依旧照常付了酬劳，把画交到女儿手中柔声说道：“总归有几分相像，留着做个念想也好。”
　　 想起往日种种，我不由得轻笑自嘲，自己如今记性越发不好，更多关于中央大街的旧事，都早已模糊不清。
　　 街边不少游人身着各式衣裙，俄式公主裙、古风少女裙、欧式复古礼服应有尽有，这般雅致装扮与异国风情的老街建筑相得益彰，随手一拍皆是氛围感十足的美景。而我一身简约运动装，站在人群里倒像个匆匆赶来打卡的过客。女儿贴心为我拍下几张日常随拍，也算到此一游留下足迹，待到日后年岁更长，翻看旧照，或许还能拾起更多细碎往事。
　　 辞别索菲亚大教堂，我们继续沿着中央大街向北漫步，一路皆是走马观花，诸多特色景致只是稍作停留便匆匆走过。街上游人络绎不绝，外籍友人并不算多，途中遇见两位容貌清秀的俄罗斯姑娘擦肩而过。还有两位身形清瘦、个头不高、眼窝深邃的络腮胡年轻人，看着像是中东地区的人，具体来自哪里便无从分辨。来往各地游人互不寒暄，皆是慕名而来，只为一睹冰城中央大街的绝代风华。
　　 知晓我素来喜爱读书，走到中央书店门口，女儿特意提醒我，这是哈尔滨规模较大的一家书店。我轻轻摇头，坦言自己往日买回的书籍大多搁置一旁，很少翻阅，实在不愿再添置新书。拗不过女儿一番劝说，我还是陪着她进店逛了逛。书店一楼以文学类书籍为主，其中余华的作品摆放得最多，我从前也曾入手过五本，至今一本都未曾细读，就连他最经典的《活着》也不在其中。
　　 或许是半生历经太多坎坷磨难，平日里总偏爱品读积极温暖的文字，渴望在笔墨书香里寻得内心慰藉。众人皆称赞余华的文字动人，我也想着往后抽空静下心来品读藏书，不辜负当初爱书的初心。
　　 重回书店闲逛，恍惚间仿佛重拾了年少时光。我与女儿怀着兴致走上二楼，刚上楼便有店员上前询问想要哪种咖啡，这才发觉书店二楼隔出一片区域，改造成了咖啡厅。我们连忙摆手谢绝，转身回到一楼。平日里常读的文学书籍都集中在一楼，其余楼层便不再游览，我也彻底没了购书的心思，毕竟不少心仪读物，翻阅电子书也十分便捷。
　　 走出书店，女儿轻轻牵着我的手，我们沿着中央大街缓缓前行，穿过熙攘热闹的街巷，一路走到烟波渺渺的松花江畔。初夏时节，松花江早已褪去冬日冰封的冷寂，江水悠悠东流，江面漾开层层细碎涟漪，温柔平和。江面上游来两只野鸭，格外悠闲，顺着水流自在向东漂荡，全然不肯费力游动。
　　 江滩东北角散落着点点白色身影，缓缓挪动。我转头询问女儿：“你说成群的海鸥在哪里？”
　　 我们特意下午四点赶来，本想一睹群鸥齐飞的壮阔景致，女儿也有些疑惑，明明同事说这个时辰定会有成群海鸥前来。二人一同望向江边浅滩，确定那些白色小点便是众人常说的海鸥。我笑着打趣这群小家伙，如今也学会偷闲慵懒度日。正暗自失落，成群海鸥忽然纷纷起身展翅，可没飞片刻，又纷纷落回滩边休憩晒太阳，终究没能近距离观赏到群鸥齐舞的盛景。
　　 江边停泊着不少等候游客的游船，几艘游船缓缓驶入江中，划破澄澈江面，船身悠然前行，船尾漾开层层水花，不曾远行，行至江上空索区域便缓缓折返。
　　 我素来敬佩敢于体验空中索道的游人。粗壮的钢索凌空横跨松花江，索道下悬挂着一个个方形吊箱，游人端坐其中，悬空飘荡于江面之上。江风拂面而来，视野开阔无阻，一路慢悠悠横渡江面，两岸风光与江上盛景尽收眼底。
　　 只可惜如今我无缘体验，近日颈椎病时常发作，稍走远路便头晕目眩、脚步虚浮，实在不敢贸然尝试，唯恐发生意外。静静坐在江堤石阶上，有女儿相伴左右，吹着江风闲谈漫步，便已是满心惬意安然。
　　 待到四点半，心心念念的海鸥始终没有成群飞来近距离盘旋，我便想着动身回家。女儿拿出手机翻看片刻，说要带我去小资太太餐馆吃饭。
　　 走进店里，恰逢母亲节，前来陪母亲过节用餐的客人坐满了等候区。店内人虽多，却十分安静，还萦绕着舒缓轻柔的音乐。女儿在前台取了就餐号，是A111号小桌，前面还有十五桌正在排队。
　　 我想着不如回小区楼下吃饭，两百块钱足够我们母女二人吃得舒心自在。女儿却执意劝我留下，想让我好好体验一回精致就餐的滋味。我心里暗自想着，实在没什么好体验的，这里菜品价格偏高，未必合我的口味。
　　 拗不过女儿的心意，我便找了靠墙的空位坐下。身旁陆续有客人被叫号入席，很快又有两家人坐到我们旁边。那家的女儿看着和我女儿年纪相仿，两位长辈却已是高龄。闲谈间得知，两位老人都年过七旬。老爷子听说前面还有二十桌，忍不住连连发愁，不知要等到几时才能吃上饭。坐不住片刻，便一次次跑到前台询问，来回走动折腾，他女儿无奈地连声劝说，对性子急躁的父亲束手无策。一旁的老太太看着大病初愈一般，面容清瘦憔悴，满头花白短发，安静坐在一旁，不多言语，只是温柔地望着女儿浅笑。
　　 女儿叮嘱我在此等候，独自出去一趟，回来时拎回两个果仁俄罗斯大列巴。我无奈笑着说道：“我偏爱老式传统大列巴，口感紧实带着微酸，不甜口的那种。”
　　 女儿略显不好意思地笑了：“我以为这种香甜的更好吃，价钱也贵些，等吃完饭，我再陪你去找正宗老式大列巴。”
　　 说完她又从袋子里拿出冰心面包，我们母女二人分着品尝。没过多久，邻座等候的一家三口被叫号进店，我们又等了十几分钟，也终于轮到我们。女儿牵着我，跟着店员指引走进餐厅落座。
　　 点菜时，女儿总会先仔细问问我哪些菜适合吃，确认无碍后再告知服务员。一共点了五道菜：萝卜牛腩煲、砂锅酸菜鱼、肉末烧山药粉皮、爽口蜇丝拌豆苗、小资虾饺，还点了一扎酸梅汤。
　　 每道菜尝过之后，口感味道都很不错。只是和地道东北菜相比，菜量足足少了大半。一桌菜肴荤素搭配恰到好处，热菜暖身暖胃，酸菜鱼鲜辣开胃，家常小炒鲜香入味，凉拌菜清爽解腻，虾饺小巧精致、满口鲜香。菜品口味丰富，咸鲜酸辣调和得当，色香味俱全，吃得我满心舒坦。时值傍晚，我们都没再点主食，尽力品尝依旧剩下不少菜品，大多是汤水菜式，便也没有打包。
　　 在店员热情的送别下，我们离开了餐馆。返程途中街边路灯次第亮起，夜色里的街头又是一番别样风光。人人都说中央大街夜景最为迷人，我们此番游玩也耗费了不少时辰，女儿还想陪我留下来欣赏夜景，我却执意早些回家。
　　 女儿很快约好了网约车，没几分钟车子便到了。我们告别热闹的中央大街，驶入寻常街巷，两相比较，更觉意境不同。
　　 百年中央大街满是浓郁欧式风情，繁华热闹，尽显都市摩登气韵；寻常市井小巷烟火袅袅，藏着平淡温馨的人间暖意。一座城池，两种景致，异域风情与市井烟火相融相依。这一趟暖心相伴的出行，便是我收到最称心圆满的母亲节礼物。